又收直腰,踱到三间屋子前面打量,再转到沐房和茅室前看了看。
此宅麻雀虽小,也算是五脏俱全了。
楚昭宁手端茶壶过来,见他在院中游走,便羞赧道:“忘了家里没备茶叶,白水能吃不?”
杜枕山倏地转身,笑着走过来道:“娘子亲手烧的,纵是白水也会是甜的。”
楚昭宁将唇一咬,垂眸去石几边坐下,提壶斟水。
这个杜枕山好会说话,句句点到即止,三月春风一般,拂得人心头暖融融的,好生受用。
不似那个张翼虎,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说的好话都能将她激恼,将她气哭。
杜枕山在她身畔坐下,冲她一扬手中梨子:“就是蜜梨,又清又甜,酥脆无渣,正为我心头好。”
又冲花圃一扬捏梨的手,“我去看了花圃,种的可是末利和栀子?看不出来你竟然还会栽树,还都活得好好的。”
楚昭宁杏眸一黯,轻声应他:“花苗是我选的,却是张翼虎亲手种的,也是他在照料,我倒没怎么看管。”
杜枕山默了一默,试探着问:“虽不当提起,但我委实好奇。娘子神不守舍半月时日,还时时背着人哭。娘子与张翼虎好像……并非恩来恩往这么简单罢?”
楚昭宁绞着袖袂闷了许久,才道:“主君醒后并未问我,今日提起,我索性就都说了,只是这些话会说得有些远。我是逃婚出来的……”
她将与云阳县主因香结识,助她逃嫁的事,尽都说了。
只是将二人结识的地点,从益州转去了汉中。
“因主君与琅琊王家有仇,我便一直瞒着。前些日子,县主还将我的户藉落在她的名下。那日委实没法子了,只能借着县主的名头,闯进玉清宫要人。”
“县主乃我恩人,主君亦是,都是心慈善软之人,我便只能两头瞒着。主君现已知晓,要撵要打悉听尊便。”
杜枕山将咬了一半的梨放到石几上,握住她的手动情道:“我非是不知好歹之人,满腔感激尚无处回报,又岂会撵你打你?宋梨花,你应当知晓,我是欢喜你的!”
楚昭宁挣了一挣手,却被他死死握紧,红着脸急道:“我、我这人心眼子小,装不下太多人!再说我也说了,我是逃妾,身上背着案子,不能连累主君。”
“我感激你肯向我坦白,也终于明白你因何拒我,可我哪像是怕事之人?”他的身子被她扯得轻轻摇晃,却不松手,又幽声问她,“不知……你还要等那人多久?”
楚昭宁加了几分力,终还是强行将手抽走,小声:“容我将话说回正题。正是因为逃婚,我才在路上遇到张翼虎。路上我病了,他背着我赶路,不离不弃。他见过我最脏最丑的样子,对我知根知底却从不嫌弃,我便想同他……好一辈子!”
她缓缓红了眼眸,忍了一忍心头酸楚,才又哆嗦着嘴唇道:“可那日我同他吵了一架,想是他气不过,留下一笔钱就走了,也没说回不回来。我想、我想,我还能再等他一年半载。”
言落,她眼中便噙了泪。
不好意思再被他看,又将眼帘一垂,一滴泪便滚落脸颊。
那滴泪坠到杜枕山心头,将他心尖尖砸得痛然一缩,不忍再逼,只道:“那……要不,我留下来陪你一晚?”
“主君还吃着药,伤口夜里也得换药,可不能留在这里。”楚昭宁紧张抬眸看他,又赶忙起身摧客,“不早了,我就送主君回去了。”
将那杯还冒着热气、一口未饮的白水看了一眼,杜枕山无奈起身,冲她幽幽一叹:“也好。明日一早,我就让长平过来接你。”
扶着杜枕山走向前院,走到香车前,他踩上踏凳却又一个转身,倏地将她搂入怀里,声音喑哑。
“你若要等,我就陪你等,若是他能回来,我也会替你开心。若不再等,希望娘子……将来能眼中有我!”
未待她挣扎和回应,他松开她,提袍跨入车厢,随之落下帘子。
楚昭宁怔怔站在原地,直到杜枕山的香车消失在巷口,她才返身进了院门。
闭门落栓,她背抵院门阖目悠久,方才去了后院。
提裙木呆呆往石凳上一坐,挪正身子挪转脚,脚下却踩到一物,朝下一看,是个啃了两口的梨。
愣看脚下须臾,她又将目光落向石几,几上搁着杜枕山前头啃了一半的梨。
她眉眼霍地一张,弯腰将地上的梨拾起,举到眼前细看……梨子确实被人咬过,咬口竟然还新鲜!
她只给杜枕山摘了一个梨子,这梨是谁人啃的?
“张翼虎?张翼虎!张翼虎——”
她眼眸一亮,提裙起身,身影疾风一般,将前院后院刮了个遍。
两院边边角角不见人影,她便手忙脚乱打开伙房、前厅的门冲进去找寻,又奔去后院,打开后院三间屋子。
最后,她连茅室都也找过后,木呆呆从茅室里面滞缓缓走出来。
挪到花圃前面,她没了气力,蹲身抱住肩膀,转眸四望,哽咽着嗓子大骂:“哪来的毛贼,溜进来偷吃我家的梨,定叫你拉稀窜肚。我明日就去报官,定要将你抓了!”
她眼风痛然四移之后,无意朝花圃里面一落,噙泪的杏眼蓦地瞪大。
花圃里的杂草,被人拔得七零八落,乱扔的草根须上带着新鲜的黄泥;花圃里的土,也还湿汪汪的,好似才浇了不久!
“张翼虎,真是张翼虎!他不在家里,定是在邻居家里了?”
她全身热血沸腾,起身跑出家门,去左邻右舍院门前拼命打门。
无人应声,她又跑回家里,蹬上早就搭在左右院墙上的梯子,冲着左右院子里喊人。
“张翼虎,你回来了?我知道你回来了,你出来啊——”
暮色已上,孤零零的不只她趴在墙头的单薄身影,还有她那无回应的呼喊声。
久无人应,她失魂落魄下了梯子,一下子萎跪在梯子旁边,有气无力地放话威胁。
“出来啊,我知道你在,我知道你回来了,再躲我就生气了,我真的会生气,真的会生气的!”
愈是威胁,愈是难过。
她双手撑地,连着呼出数口气舒缓喉头的哽咽和酸痛,转眸四望孤寂之后,又哽哽咽咽地求。
“你能不能回来啊,张翼虎,都是我的错,我不该那么骂你,我也不想拒绝你阿……”
“可我真的害怕,我怕会像我娘一样,苟合之后会被你弃了。我家门前有株老梨树,我娘被我爹始乱终弃,就是吊死在梨树上的。”
她抽泣着抬起头,望向笼在暮色里的老梨树,满眼惊恐。
“你看,这棵老梨树就像为我上吊备的。还有树上这窝讨厌的雕鸮,它们见天哭见天哭,就像是要给我送葬一样。”
“我死也想不明白,一年后待你守孝期满,我二人就能名正言顺作夫妻,为何要急于这一时,为何啊?”
她从梨树上瑟瑟缩缩收回目光,又哽哽咽咽地埋怨。
“你对我那么好,往时任我打骂也不走,为何那晚骂了几句,你就再不回来,怎能这么狠心啊?”
“我也对你这么好,百两金就想买断情分,你休想!你说要还我千金、万金的,我要找你讨一辈子债!”
她哭得连声呛咳,上气不接下气,院门忽地传来“笃笃”两声敲击。
哭声戛然而止。
她杏眸大睁,呆了一呆,抹了两把眼泪起身跑去,哆嗦着手将门栓一抽,喘了好几喘后,猛地将院门打开。
院门之外,暮色之中,背身站着一个魁伟身影,闻听门开,便转回身来。
“我回来了!”李槿年轻声。
他将目光落到她脸上,这张融在暮色里的黝黑小脸,眉眼看不分明,一言未发。
他喉结酸涩几滚,喑哑着声音问:“你眼睛怎的红了?家里怎的也没掌灯?”
楚昭宁连咽了好几口唾沫,才将喉头残余的酸楚咽下,又拿手背狠狠抹了几把脸,才冲他绽颜一笑。
“要落雨了,院子里面飞虫多,飞到眼睛里揉红的,掌灯会惹得虫子聚来……”
第103章 惊弓之鸟
“我一路回来怎么不见变天?再说飞虫, 天上哪里有飞虫?”
“只是怀仁坊这一片变了天,方才飞虫真有很多,只是现在没、没了。”
听她撒谎撒得顺口,李槿年伸手轻轻一揪她的脸, 揪到一片湿漉漉的泪水。
张翼虎突然回来, 惊得楚昭宁手脚发麻, 身子发僵,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微痛一揪却分外真实,她将脸一避微哽轻嗔:“你揪我脸做甚?”
“想你了!”李槿年将揪脸的手收回,重重一握, 挎着包袱越过她,径直往院中走。
楚昭宁转脚朝他背影望去,见他一副自在模样, 好似半月前那癫狂一幕从未发生, 也不像听到她方才又哭又求。
她心头庆幸须臾, 悄声抽了两抽鼻子, 撵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