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148)

  身边的婢女们也都看到听到,怕县主狂症又发,按捺不住地小声:“姚女官,那个小郎言辞全然不顾尊卑礼数,还激得县主又哭又骂,将那小郎轰走吧!”

  姚女官望着厅内二人,抬手轻轻一按,柔声道:“轰他做甚?县主回京之后,身边也没个知心人,满腹心事无人可诉。就让小郎陪着她说说话,倒一倒苦水。去,你们端些茶点瓜果过来。”

  花厅内,见县主哭得伤心,宋青阳便也苦着一张脸,陪她坐着。

  他怎么也料不到,眼前这位金尊玉贵的美人儿,竟然喜欢,他那个掉到钱眼里的师父!

  若被皇帝和汉中王,知晓二人这档子稳密事,他那师父还哪有命活?

  他也才了悟,那个老狐狸哄着他过来,原是为了做一道挡箭牌?

  虽他眼下厌了师父,可毕竟师父予他有教养之恩,若能哄着县主断了心思,全当他是在报恩了。

  他便好言相劝,偏生县主愈听愈哭,也愈是回嘴驳他。

  “我学的虽是外科,但师父会的,我也都会啊!往后我给你治病就是。”

  “他是我唯一的知心人!说什么金尊玉贵,我这一辈子就没贵过。我娘是贱籍出身,被琅琊王宠幸过一段日子,王妃因此百般忌恨。她才生下我就被王妃送走,至今下落不明……”

  “你、你母亲竟然不在身边?”

  “嗯,我就没见过她!我娘曾是云韶院的女乐人。姚姨说,我娘曾喜欢一个名叫文江元的男乐人,那是又秀又美的少年郎,听说弹得一手好琴。我娘本欲向文江元求好,可那回在宫宴上,她被我爹相中,便向皇帝讨去。听说后来,那个文江元不知怎的,竟然放火烧了云韶院……”

  察觉一席话说得偏了,王裕英收回来道:“我求了王妃好些年,求她说出我母亲的下落,偏她回回哄我,不说实话!”

  宋青阳也听得满眼是伤,一时不知如何安慰,唯能默默倾听。

  “我没有娘,出身又贱,王妃也忌嫌我,我打小就被三个哥哥欺负。长大后,更是无人顾我愿意,被王妃强许褚家为媳……你道我这县主爵位如何来的?是我被李泰平欺辱后,拿毁了的婚事和清白,跟皇帝皇后换的!”

  “前头,琅琊王府无人拿我当自己人。后头,我那三个哥哥死的死,残的残,傻的傻,我就成了他们赖以存荣的棋子,强要我嫁给汉中王……也就在青城山的那三年,罗天师将我当人看了!”

  王裕英泪眼恍惚地说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宋青阳却听得心头一抖,眼睫一颤,咬紧了唇。

  他早就闻听那档子事。

  可当这件有关县主的宫闱丑事,被县主不管不顾地亲口说出,他依旧吓了一跳。

  瞟眼见他满脸惊色,王裕英眼风淡然地道:“这些事,在天师眼里都算不得什么!他说,人之皮囊乃天公傀儡,来此世间演三万朝暮悲欢,皆是戏尔。既然是戏,何必演得入心?”

  言罢,又将嘴一瘪,眼中带伤地往几上一伏,呜咽哽泣:“可哪怕是演戏,我也只想与他演上一场!”

  宋青阳凤眼立时一惊。

  生怕县主往后纠缠不休,让他那便宜师父死无葬身之地,他便连迭声地劝慰加诱惑。

  “县主啊,若我那师父陪你演戏,纵他不死于心痹疾发,定也被皇帝皇后和琅琊王砍了!”

  “汉中王曾不顾自己死活,为你啜吸蛇毒;听说还曾在玉清宫,跳湖救你上岸,定是对你真心的……只他手下管着百十万号兵将,只懂兵法与征杀,不懂讨女子欢心罢了。”

  “前几日,我在玉清宫给他的亲卫们疗伤,听了许多他的事。你可知大王是何等的勇武?他竟敢率百骑之微,夜闯万人大营,活捉首帅不说,还能带兵全身而退!”

  “我就喜欢明月一般的罗天师,不喜欢那两手血腥的粗鄙莽夫……”

  “县主长着一双这么好看的眼睛,怎生不懂识人?一个垂垂老矣行将就木,掉钱眼里爬不起来;一个魁伟英武,一声令下,身后千军万马奔腾,长槊一挥血流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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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洗个衣裳而已,瞧你,竟还洗出了血流成河的架式?”

  楚昭宁躲在自己的屋子里关门闭户,只开着花窗,撑腮坐在花窗前的桌子后面,冲院中人奚落。

  院子里,张翼虎在木盆里将脏衣裳又捶又打,性起了拎着衣裳一通乱甩,甩得皂泡与污水齐飞,跟拿着长枪重槊一般耍宝……浑身使不完的牛劲儿!

  前头,被他摔到榻上磕痛了后脑勺,楚昭宁借故哭了一气,吓飞他满腹的龌龊心思,哄她许久。

  后她哭得嗓子干了,就使唤他做事忙活,免得他猫见了腥一般缠着她。

  虽是说同他要好一辈子,但婚书媒聘未下,他又还是戴罪之身,她何敢与他越那雷池一步?

  中午,趁他跑出去买食的机会,她本打算溜回晏府,谁知他竟在院门外头落了锁。

  在他回来之前,她便躲回了自己屋里,任他哄劝也不开门,吃食也是他从花窗外头递进来的。

  为了求她开门,他便任她使唤,清扫了院子里的积水,又坐在院子里,洗浣两人淋湿弄脏的衣裳。

  “既是让我亲手洗它,那定是要杀得它弃盔弃甲,哭爹喊娘,让它明白我这个马王爷,有几只眼睛!”

  听她嗔声,他扭头冲她威风凛凛一睨,又将手中衣裳一弃,跑来双手趴着花窗冲她乞求。

  “花花,你好不容易在家陪我一日,却尽躲在屋子里隔着我,你于心何忍?”

  “比之被你轻薄,那我可太忍心了!”楚昭宁玩着指甲淡声,又抬手朝院里一指,“天都快黑了,几件衣裳都洗不好,你将来怎么养家,怎么养我啊!”

  李槿年恼火看她须臾,恨恨道:“那说好了,待我洗罢衣裳,你就放我进来。”

  楚昭宁冲他巧笑俏兮:“自然,自然!”

  天将入夜,待他洗罢、晾罢衣裳一回头,楚昭宁眼疾手快,将两扇花窗一阖而闭。

  他风急火燎跑过来,蓦地伸手将花窗抵住,冲花窗恼火地吼:“宋梨花,你耍我?”

  楚昭宁双手拼命抵住花窗,放声大笑:“就耍你了!”

  他无奈道:“那你倒要怎样,才肯放我进来?”

  她将眼珠两转:“入夜了,我又饿了,你得煮炊做菜给我吃,否则就是不诚心。”

  他在窗外默了一默,寒声:“那我做好给你送来,你吃了就得放我进来。若是骗人,就是小狗。”

  她频频点头:“一言为定!”

  窗外再没人理她,她将窗扇小心翼翼推开一道缝,果见他的身影,正朝后院的垂花门走去。

  她这才打开窗子,安心坐下等吃,想着他一下午的殷勤忙活,心头竟然甜滋滋起腻。

  不多时,前院升起了一道炊烟,紧接着又传来叮叮当当的锅碗瓢盆响声,她托腮自言自语:“能拖你一时算一时,看你能作出什么花样来?”

  天色尽染暮气时,她在屋里掌了灯后,又托腮将后院的垂花门望住。

  时间委实费得太久,她饿得前心贴后背,却不敢开门去看。

  好在不多时,张翼虎的身影终于从垂花门内走出来,她却吃了一吓,站起身子冲他惊问:“你竟真会做菜?都做了些什么?”

  张翼虎手上端着的托盘内,摆着满满当当的碗碟。人尚未近,饭菜香气就飘了过来。

  李槿年眉眼得意地走近花窗,将托盘往高里一举,一边给她递送,一边冲她显摆:“烩猪杂,熏鹅脯,蒸乳酥,还有一碗莼菜肉丸汤。”

  楚昭宁将碗碟一样样接进花窗,搁在桌上,看着饭菜,眼神震惊不已:“张翼虎,你怕是会变戏法吧?”

  “别管我是如何变出来的,你可还记得前头的话?”李槿年抱臂倚住花窗,看她狼吞虎咽的馋嘴吃相,愈看愈笑,“慢着些吃,小心噎到。”

  楚昭宁吃得脸上鼓包,却不忘问他一句:“你吃了吗?”

  李槿年看着她白嫩的脸,又目光下移,落在半臂衫子里面露出的纤巧锁骨,和锁骨下的半抹雪色……

  他咽了一口口水,方才幽声:“吃了!”

  楚昭宁冷不丁一抬头,恰巧看到他痴迷迷的目光,眼中精光立时一跳。

  埋头吃罢,她将碗碟一样样递出,递出最后一样,趁他弯腰放下,她飞快地将花窗拉回一阖。

  阖窗的风声微弱,却哪骗得过李槿年?

  他蓦地起身就拿双手抵住花窗,冲着被窗扇半遮的狡猾小脸,恼火道:“你这个小骗子,快放我进来!”

  楚昭宁双手死死拉着窗子,打着饱嗝大笑:“你将院门锁了将我囚住,就是想对我图谋不轨!我若放你进来,除非我是傻子!”

  “快,听话,快放我进来,我只想同你说说话,真的。”

  “我才不信呢!你回你屋里去,你若不回去,明日我去晏府就再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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