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鹤收帕起身,跑去抱来一个红漆木盒,搁到罗天师面前。
罗天师将木盒往宋青阳面前一推:“盒中装的是解忧人芝一根,你现在就替为师送去琅琊王府,亲自交到云阳县主手上。”
宋青阳移袖将木盒一望,抽泣着怔忡思量。云阳县主,乃是汉中王内定的王妃,所以师父这是……
他将木盒往天师面前一推,恼火地看着天师抽噎:“我来是为求师父,给那个无赖下咒的,给昭宁下蛊的,非是为了为将为帅而来,我不送!”
“昭宁多年送我香药烧用,为师何忍对她施用巫蛊之术?”罗天师忍笑摇头,又凑近他问,“不过,你想将那人咒成何样?”
宋青阳绞着道袍袖子,眼眸恨恨地道:“将他咒得阴阳逆乱,魂颠神倒,夭寿短命……”
“为师全都在行啊,包在为师身上!”罗天师老神在在一拍胸口,又将白皙纤长的手,款款朝他一伸,“不过,下一样咒,取金一两,你想要为师……给他下几样咒哇?”
宋青阳将泪脸一僵:“我不是说了么,我没钱啊,师父!”
“没钱?没钱你找为师下什么咒?”罗天师不悦捋须,细长的凤眼将他一睨,“买三牲供品,备咒具不得花钱啊?施咒之后,天降反噬于为师,为师不得买些鸡鸭豚羊、人参鹿茸,补补身子血气啊?”
宋青阳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尬尴抽泣了几声后蓦地起身,冲他难过地道:“掉到钱眼里的师父,我也不想同你好了!”
罗天师将他的道氅袍袂一拽,仰眸冲他笑盈盈道:“既然你不同我好了,那你就脱掉为师的这身道氅,光着身子回去。这身道氅可是蜀锦织的,值不少钱呢!”
“你——”宋青阳一望院子,又一望师父,手指师父的鼻尖又气又惊,“你怎生变成这样?”
他从怀仁坊冒雨上乐游原、入司天院,一路又是踏泥溅水地摔跤,又是找没人的地方打滚捶地地放声大哭,穿来的衣裳撕磨得破烂脏污,哪还能穿?
再说外头晴了,街上必定处处是人,穿着那身衣裳回去,一路多没面子?
就便穿着那身衣裳回去,衣衫不整的,也入不了皇城的宫门。
罗天师摇着团扇,将徒儿哆嗦颤抖的手指轻轻一推,乐癫癫地将木盒推过去。
“怎么,舍不得为师这身漂亮道氅?那好,那你就将这盒解忧人芝,今日之内,替为师亲自送到云阳县主的手头上。”
宋青阳胸口起伏了几回,终还是蓦地弯腰,将那木盒重重一拿,又粗鲁地往怀里一抱,冲摇着团扇、对着他笑的师父,红眼恼声:“好!送到人芝,我们就绝交!”
“慢着!”罗天师冲他长长一伸手,掐着手指头同他算账,“教养你将近十个年头,吃的花的穿的不少,就给你少算一些,后头记得拿三金过来,为师便与你彻底绝交。”
宋青阳红着脸看着师父,抽泣了几声,将脸一埋就走。
披头散发走到院里气不过,他霍地转身,向趴窗冲他怡然而笑的师父恨声:“罗鸿远,你这个见钱眼开的牛鼻子妖道!”
“多谢谬赞!”罗鸿远施施然冲他将团扇一挥,“去吧,记得送三金过来啊。”
“都说没钱还同我要,回头我就将自己卖去变童馆,呜——”宋青阳“汪”地一声又哭了,抱着木盒埋头就朝院外跑。
罗鸿远以手拢嘴,好心地追去一句:“你模样俊秀,能卖个好价钱,记得选家好馆子,万莫被人骗了啊!”
鸣鹤见师兄哭得伤心,将师父怯生生一看,瘪了一瘪嘴问:“我若大了,能卖得了三两金不,师父?”
“放心,为师可讨不到你的债,活不到等你长大罗!”罗鸿远一撑鸣鹤的肩头,艰难站起身,冲窗外笑吟吟一指团扇,“走,雨停了,我们师徒二人,当去找京中的权贵们募化结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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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贪财之人,不是的,姚姨!”
“在青城山上,三年间,他整修的那么些新殿宇,是谁给钱修的?”
“都是我主动给的。再说,他又没花在自己身上。除了修观,余下的钱全都买成了粮米,用去接济城里的关中流民了。”
“他的名气,不正是这么来的?”
“不是!姚姨,不许你说他坏话!”云阳县主偎在榻上,冲坐在榻边的姚女官恼声,又将姚女官的手牵住,泣着哀求,“求你了,求你最后跑一回司天院,他定会见我。”
姚女官轻轻一叹,伸手将县主鬓边乱发轻轻理顺,语重心长道:“县主啊,往昔姚姨疼你宠你,是因承了你娘的托付,是因你那些年的糟糕际遇。眼下良人当前,你再不能任性了,汉中王他……”
王裕英将姚女官的手一把打开,气恼道:“他不曾欢喜过我,真的不曾!他就是冲着太子之位,才向我讨好卖乖的,也就你信了。”
“从昨日说到今日,你、你……”姚女官急了眼,“你脑子里尽是儿女情长,点半也不为余生考虑?做太子妃,做皇后,哪里不比,与一个贫寒道士流落天涯强?”
“禀姚女官,外头来了个名叫宋青阳的医学生。他说是奉罗鸿远天师之命,前来给县主送一味名为‘解忧人芝’的药。”
卧房帘外,婢女轻禀。
“宋青阳?哦……我想起来了。”姚女诧异,遂又了然。
“罗天师?快传他进来,快、快!”县主蓦地起身,穿着素白中单,光着一双赤足就往外跑,“姚姨,就说他不会弃我不顾,就说他会对我好!”
“县主、县主,披一件外袍方能见客,还有鞋子,鞋子……”
姚女官起身四寻,不知被县主扔在何处的披袍,又慌慌张张地在屋内找鞋。
前厅之内,宋青阳发丝湿答答披散着,双手抱腹,呆滞着凤眼端坐在圈椅上。
他那枚挽发的簪子,因与师父置气,忘在屋里的竹几上,前头还因衣冠不整,险些被王府的人拒入,幸亏他身上带着太医署的出入腰牌。
一道香风自内月洞门陡然旋来,刮得他眼眸一眨,尚未看清来人,一双白玉般的小手就已捏在了他的肩头上。
“宋青阳是吧,我见过你。你是替天师跑路的?他要你带给我什么话?何为解忧人芝?”
他披头散发,王裕英亦是披头散发。
他的发丝内,掩着呆滞无神的俊秀小脸;县主乌墨逸香的发丝内,掩着国色天香、满是惊喜的脸。
女子香扑面而来,还将脸凑他这么近,他耳尖蓦地就红了,慌忙起身后避,手掐子午决后,又一咬牙换成了叉手礼。
“回县主,天师并无带话,仅托我带给县主解忧人芝一枚。”
“无话?竟然无话?解忧人芝何在,你快给我!”
他转身将桌上的木盒拿起,垂眸朝眼前玉人一递:“解忧人芝,就在盒内。”
王裕英失望一霎,看着木盒,伸手怔怔接过。
他又是一揖,轻声:“物已送到,告辞!”便转身往门口走。
王裕英全神贯注于木盒,捧盒的手激动地颤抖,胸口急剧起伏几番,深吸一口气,阖着杏眼才敢将木盒打开。
待她睁眼一看,脸色骤然一变,蓦地转身,冲那道氅飘飘的背影厉喝:“你站住!”
宋青阳被吼得背脊一僵,滞缓缓转正身子,呆愣地看着县主问:“县主还有何事?”
“何事,你自己看!”王裕英将空无一物的木盒朝他脚下重重一抛,手指木盒,脸上神情几要哭出,“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藏天师送我的人芝?”
“私藏,我何敢私藏?”宋青阳慌了,弯腰将木盒拾起,手忙脚乱的翻看木盒。
小小的木盒内就垫着一块艳红绸布,纵他将绸布和木盒翻来倒去的抖,也不见掉出半根毛来,急得他自言自语:“怎会没有?怎么会没有?”
“你路上可有打开过?”
“没有啊!我一路死死抱在怀里的。莫不成,这根人芝在半路上成了精,遁形跑了?”
“啪”地一声,一记耳光在他脸上炸响,王裕英红着眼圈冲他吼:“你好大的胆子,偷了天师送我的人芝,还赖说人芝成精遁了,你给我交出来!”
宋青阳被打得脑子“嗡”地一声响,手中木盒“咣”一地声坠,手捂火辣辣作痛的脸,眼泪当即就又漫了出来。
“你发什么愣,你交出来,交出来啊——”
王裕英也哭了,双手揪着他的道氅领子,将他晃成了一株摇摇欲倒的朽木,晃得他眼泪长流,身心俱疲。
受恩十余年,受教十余年,还说待将来飞黄腾达,定会光耀师门,为罗天师奉老。
可三年未见,那个掉到钱眼里的牛鼻子,不仅不帮他一把,将那个张翼虎咒死,还同他要钱讨债!
明知他身无分文,却忍心向他索要——三金之巨!
要钱也就罢了,竟还、竟还设下这断子绝孙的奸计,要让他背上这毁人声誉的偷盗污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