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田假之前，赵夫子给了他一块出入宫禁的通行令牌，防的就是若有急差，方便他回署出诊。
“杜家郎君乃是商户，太医署却只为官贵出诊。”他凤眼里满是为难，又咬唇一默，“幸得时辰尚早，我回去问问赵夫子，若是夫子今日无诊也有闲，就请他找个借口出宫救急。”
晏长平忙不迭拱手相请：“烦小郎上车，我这就送小郎回宫。”
楚昭宁与宋青阳一上马车，晏长平就疯了一般打马，驾着马车风掣电驰朝承天门驶去。
路上，楚昭宁这才将方才在湖岛别宫如何与汉中王相争，如何拿刀逼汉中王放人的情形讲了。听得宋青阳额头冷汗直冒，掩嘴凑到她耳朵边，狠狠将她训了一顿。
“你道汉中王是何人？那可是在西蕃屠城无数、脚下尸骸如山、困了渴了能茹毛饮血、恼了狂了就砍天杀地的大凶神。如此与他对骂，你不要命了？”
“你若为了救人，将自己小命搭上，让我将来如何向外公交代？”
“楚昭宁，你可真是犯混！”
楚昭宁这才知道后怕，身子打着摆子，磕巴着牙齿，冲他僵笑满脸：“你放心，有云阳县主这道救命符，他不敢伤我。”
“你道大王稀罕与云阳县主结亲？为了定下汉中王这个女婿，琅琊王和王皇后背后不知耍了多少手段。汉中王三推五拒，多年不肯，还能顾忌云阳县主的面子？”
“你怎的知道？”
“你莫忘了，我这些日子，是在给汉中王的亲卫们疗伤。我问什么他们都说，还说汉中王心上人并非云阳县主，云阳县主的心上人，也非是汉中王。我再追问，他们便不肯说了。”
楚昭宁大惊。
一惊，汉中王竟然另有心上人。
二惊，云阳县主有心上人一事，怎的也外传开了？
所幸宋青阳并不知晓，县主的心上人就是他的恩师罗鸿远。他心性单纯，万不该卷入天家门户里的乱事。
马车一抵承天门，宋青阳小跑着去宫门，过验后进了宫城。
楚昭宁与晏长平在马上车，足足等了半个时辰，等得她揪心揪肠，等着晏长平险些望落了眼珠子，才见宋青阳领着两个医师打扮的中年男子，急急出了宫门，又快步朝马车过来。
寒暄介绍，上马启程自不消说。
两位医师，一位是宋青阳恩师赵医师，另一位是赵医师的搭档王医师，三人都带着备着开胸的器具和药物。
一抵晏府，两位医师和宋青阳一头扎入了杜枕山的屋子，与屋内五位郎中仔细交流过杜枕山伤势之后，立时就开始动手。
晏长平出门闭户，叮嘱满院的仆下和婆妇散去，不得喧哗放声。
随之，晏长平满脸焦急地站在门口，楚昭宁则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从午时坐到下凉。
两个人不看对视，也不敢说话，直至“吱呀”一声门开，宋青阳举着血手，凝重着脸色走出来。
她起身冲过去跑上门阶，堵住他眼眸急切地问：“情况是好的吧，一定是好的吧！”
晏长平也双手交握，全身打着哆嗦抖成了风中落叶，眼眸紧盯着他的嘴巴，却不敢开口问一句话。
宋青阳绷着脸不理她，长叹一声，将头一垂。
见他这沉痛模样，楚昭宁重重一咬唇，眼中泪水盈眶，心里闪过无数可能，却不敢再问一句话。
宋青阳抬眼一觑几要昏厥的晏长平，又移目一觑就要哭出来的楚昭宁，好看的瑞凤眼倏地两弯，举着两只血手放声大笑：“看把你们吓得，可真好耍啊！”
“宋青阳，你在胡闹什么！”屋内，赵医师暴声，“忙了这一下午，快些送茶进来，我与张夫子就快渴死了！”
第91章 惊魂初定
晏长平听话听音, 喜不自胜地跑下门阶，小声吩咐院中候着的婆妇们去伙房，给屋内的医师、郎中们煮炊，备些茶果点心。
门内弥漫出来的血腥气中, 混杂着一股浓烈的焦肉气味, 楚昭宁抽着鼻子嗅了两嗅, 忍不住还是拽着宋青阳的衣襟悄声问：“快说说，杜家郎君形势如何，可已脱危？”
晏长平虽不敢多问，却赶紧跑回, 凑近来听。
宋青阳看了一看二人，笑着小声卖关子：“那一刀入胸颇深，却一路巧巧避着脏腑, 只是伤了血脉。本当大出血形成血气胸, 眨眼就会没命, 可你们猜怎么？”
楚昭宁听得心惊肉跳, 紧张追问：“那是怎么？”
“想是杜家郎君多年积德行善, 福大命大, 正巧是那团凝了的瘀血, 将受伤血脉堵了, 血胸情形不甚严重。两位夫子以针刀之术引淤血出腔, 又以烙铁灼烫封了伤处。”
宋青阳说罢，晏长平紧绷的身子驰然一松, 双手合什连搓, 望天哽咽：“多谢漫天神佛，佑我主君安顺！”
未几，婆妇们慌慌忙忙端了冰镇酸梅饮过来。
宋青阳叫出两位医师和五位郎中, 又饥又渴的八个人，就站在院子里将酸梅饮牛饮一毕，个个舒眉展目，展臂伸腰。
晏长平满脸感激地上来，转着面向频频作揖：“诸位辛苦，诸位辛苦，给诸位添麻烦了。若是已经疗伤包扎完毕，还请八位先生随我移步花厅，略微吃几口饭菜。”
赵夫子道：“已经完毕。术前给杜家郎君喂了麻沸丹，术后又给他喂了睡圣散，最快也要明日方醒。不过，杜家郎君并非已经安顺，他还得挺过三五日的感染高热关，挺得过去方能万事大吉。”
楚昭宁走近赵夫子，叉手作揖千恩万谢：“我家宋青阳蒙夫子青眼，才得以进京做了这医学生。我这个做姐姐的，未曾面谢夫子提携之恩，就给夫子和王医师添增麻烦，感激不尽，往后定结草衔环，忘死相报。”
赵夫子笑吟吟看她：“我与我这伴当之所以肯出宫外诊，非是念与宋青阳的师徒弟之谊。杜家郎君善名在外，我们太医署皆有耳闻，正是因这积善之家，天助、人也助之。”
夫子三言两语，将她的歉疚抹除，楚昭宁噙泪慨然笑了，深揖一谢。
“长平大哥，我留下照看主君，还请你好生款待诸位医师和郎中。”
晏长平眼眸深深将她一看，感激不尽一颔首。
诸人走后，楚昭宁让婆子们跟她进屋，将屋里满地血巾狼藉收整一净。
怕吵到杜枕山，她又将婆子们送出去，顺便问沈妈妈：“小公子何在？”
沈妈妈抹着泪道：“主君一被送回，长平怕小公子冒然往主君屋里闯，被那情形吓到，就让黄妈妈将小公子带去杏园坊了。”
她含颔道：“你们也累着了，都下去歇着吧，我照料主君就是。”
婆子们走后，她回屋坐在榻边的圆凳上，看着榻上静卧的杜枕山，徐缓缓淌泪。
面前这张俊美无俦的脸，曾令她眼中天地失色。他倏地一抬头，冲她绽颜一笑，杏眸含星，梨涡双现，清甜有如甘泉，洁雅有如琼花……
眼下，他却肤无血色，口唇乌青，脸上凝冻着痛楚色。眉不动，睫不颤，若非她伸手探鼻，体味有微弱鼻息进出，还道斯人已逝。
轻轻握住他露在薄单外面的手，她呢呢喃喃地说话，说给她自己听，也是说给他听。
“三生有幸得遇杜郎，衣食住行无一不妥，我只道能自此心安。是以杜郎何忍看我深恩厚义半分未偿，就此罢手离开，你要快些醒来！”
“朝儿口齿未畅，心意难舒，却天性机敏，聪慧过人，假以时日，定是一如杜郎般的谦谦君子，杜郎又何忍弃之不顾？”
“未去余杭，但听你说，便就心生向往。唯你醒来，我方能共你乘舟扬帆下江南，去看你说的绿柳长堤，十里莲荷，平湖映秋月，断桥残冬雪……”
她细细碎碎说了许多话。
从初见与他交锋，至前头与他携共游曲池坊。
从对他心头生厌，至对他感激涕零，到现在的惶恐不安……
握在掌心里的手，指尖冷不丁微微一动，在她掌心轻轻一勾，她心头便若石子落湖，惊得眼中水波惊漾，荡上眉梢，漾在脸上，惊喜唤人：“杜郎，你可是能听到我说话？”
背后，屋门陡然被“砰”地一声撞开。
她愕然回头，尚未细看，两道人影风一般扑近，不管不顾地将她一推一挤，齐齐扑跪到榻边，压抑的哭声立起。
她自地上尴尬爬起，见是在方家帮衬的杜栖池和晏云洵回来了。
两个人不敢高声语，只一人握住杜枕山的手，一人抓住杜枕山露在薄单外面的袍袂，脸上泪水横流。
“姐夫……”
“哥哥……”
见二人满脸悲恐，全身都在发抖，压抑的哭声困喉间冲撞。
她看得心头酸楚，想要安慰却又语止。
眼下非是说话的时候，便叮嘱了一声：“莫要碰他，就小声同他说话，给他鼓劲。”便转身出屋。
在院中的石榴树下坐定，她方才觉手软脚软，眼前泛黑，眩晕阵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