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反驳,她的话却句句在理,噎得他只有吞咽口水的份。
趁她换气的空档,他才抓住机会,手捏喉咙恼羞成怒冲屏风吼:“一个东家而已,死了一个再换一个就是,你犯得上冒死闯宫来求本王?本王给你脸面见了你,你却对本王大放厥词,就怕不本王一怒之下将砍了你?”
“宋青阳并非医师,大王却霸人不放,禁他自由,就是犯法。妾身冒名闯宫求见,也是犯法。只要大王肯放宋青阳出宫,那就放马过来,立时将妾身砍了!”
被她不顾死活的话激到,李槿年忘形振臂怒指屏风,吼出了原本的声音:“本王不屑对女人动手,也不可能放人,将她轰出去!”
他话落方惊,慌忙捂嘴。
幸好楚昭宁气极脑乱,只顾听他话意,未顾辨他话音。
听到要轰她出去,她脑子里“嗡”地一声就炸了,一面哭,一面手脚并用朝屏风口子爬去。
“大王不能见死不救,妾过来当面给大王叩头认错,求大王高抬贵手,求大王放宋青阳出去救命……”
“大胆,停下,停下!”
她在地上爬得飞快,监守她的亲卫反应过来追上时,她已经爬到了屏风口子。
李槿年扭头一看,见屏风边沿,探出宋梨花一双眼睛和半张脸,吓得魂飞魄散。
他一把将赵光明扯到身前挡住,脸贴着赵光明的后背,气急败坏地道:“还敢往里硬闯,你、你简直是在找死!”
亲卫将楚昭宁肩头按住,制止她爬行,她便梗着脖子犟着头,举目四寻。
宽大奢华的卧寝里空无一人,收回目光落向屏风时,才见屏风边上,贴身站着一个高大魁硕的汉子。
汉子看着二十五六,背身直挺,正满脸懵怔地看着她。
她一见这人,神色也是一怔。
还道汉中王相貌丑陋,竟是一副文官面、武将身的模样。
“看着像个人,说的话却不像人!”她梗着脖子瞪着汉中王,“只要肯放宋青阳出去,只要大王敢向云阳县主交代,还请现在就将我砍了!”
李槿年本是躬身弯腰,双手拽着赵光明后腰的蹀躞带,猥琐地缩在人家背后。
闻话忍不住双手一按赵光明肩头,将脑袋往上一探,冒头斥她:“你、你放肆!别以为搬出云阳县主,我就不敢杀、杀你!”
她为了一个杜枕山,不仅搬出王裕英来压他,还敢骂他不是人?
楚昭宁一晃眼,见汉子肩头冒出一颗一闪而逝的脑袋,泪脸一僵……原来这汉子背后,竟还躲着一个人?
躲着的这个人,居然才是汉中王!
她满心鄙夷,满眼愤怒地贬斥:“藏头顾尾,算什么好汉?胡搅蛮缠,又岂为君子做风?我今天就把命搁在这儿了,大王痛快放个话,放人还不是放?”
李槿年双手紧拽赵光明的蹀躞带,脸鼻贴着赵光明的后背,眼睛频眨,只觉人生艰难。
放宋青阳出宫后,杜枕山若得以保回小命……
那可是有钱又有颜的玉面郎君,还是与宋梨花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东家,往后定会与他斗得昏天暗地,日月无光!
趁人之危虽非君,但他从来就不是什么君子,能捡的便宜为何不……
“说话啊——”宋梨花冲他暴吼,惊得他眼睫一颤。
随之,楚昭宁拼命在亲卫手下挣扎,她恨不能扑过将汉中王剖出心,拿去阳光下好生看看。看他的心,究竟是白的还是黑的!
杜枕山昏迷在榻,生死难卜。
于她而言,她是在与上天抢时间、抢人!
未等李槿年在心头纠结出决断,压着宋梨花的亲卫,冷不丁被她扭头一口咬在手背上,缩回手就嚎了一声:“啊,你怎么咬人啊?”
楚昭宁没了肩头的压制,想要朝汉中王冲过去,终还是一扭头,闪手抽走亲卫腰间的横刀。
雪光一闪,横刀被她抵在自己颈间。
李槿年探头看到,喊得嗓子都走板了调腔:“你要做甚,放下,你放下——”
楚昭宁横刀于颈,对着面无表情直挺挺僵立、挡着汉中王的亲卫,哽咽缓声:
“决定闯宫那一刻,我就没打算活着出去。大王果如传闻所言,暴戾而不知礼数,野蛮而不通人性。若不放人,那我就死在大王面前。大王万莫忘了,代我向云阳县主问声好!”
“就依你,依你,赶快把刀放下!”李槿年露眼于赵光明肩头,冲她连迭声吼,见她瞪来,忙又缩头,“快快快,快去将宋青阳带过来,让她领走。”
楚昭宁横刀不放,凛然蔑视。
莫看汉中王恶名在外,原也是忌惮琅琊王家的,也是怕惹恼云阳县主的;纵他建下奇功,可琅琊王手里那百十万军户,他也是不敢惹的!
她也是头一回体味到,何为真正的“大树底下好乘凉”。
一个亲卫立时就跑了出去。
不稍时,睡眼惺忪的宋青阳,就被亲卫带了过来。
他本睡得正香,汉中王的亲卫跑来将他摇醒,说是大王传召,让他立时过去。
在玉清宫滞留了好些日子,那个汉中王跟消失了一般,他连毛都没见到一根。
闻大王听传召,他心里头美滋滋的,做梦一般起身,梦游一般跟在人家屁股后头,一路恍惚地进入大王卧寑。
只他未见大王,却见楚昭宁正跪在山水屏风边上,还双手握着锃亮的横刀,抵在她自己脖子上。
他睡眼惺忪的瑞凤眼猛地一震,身子打了一个激灵,双腿一软跪下,手脚并用地爬到楚昭宁身边,也不顾什么礼仪,哆嗦着嗓子直问:“怎的了,这是怎的了?”
楚昭宁紧盯前头,不敢看宋青阳一眼,只道:“青阳别怕,带你出了玉清宫,我再同你说。”
李槿年也紧紧盯着宋梨花,生怕她急怒之下,一刀抹了脖子。
见宋青阳来了,他立马抖着嗓子放声:“人已带到,速速离开!本王再也不想看到这个宋青阳,本王也再不想看你!”
宋青阳愕怔怔一愣,这一嗓子吼得好生耳熟,他一默又眼眸一张,手指口喊,“张翼虎?你是张翼虎?”
李槿年脸色豹然一变,赶忙手捏喉咙怪声:“什么虎不虎的?来人,将此二人给本王轰出去!”
屏风外面的几个亲卫,一涌而上,将楚昭宁和一脸迷茫的宋青阳推推搡搡,还朝她伸手索刀。
楚昭宁见好就收,还了刀,一把抓住宋青阳的手,拉着他快步出了这危如地狱的寝宫。
别宫不大,大王卧寝的花窗又向院中开着,在院里子等候的晏长平,将宋娘子与汉中王口头上的激烈交锋,听得一字不漏,听得心跳如雷,听得万分震惊。
他全然未料,素日里温吞和善的宋娘子,竟然长着一副硕大的胆子,还生着如此凌厉的口齿!
一个抬头,他见宋娘子拉着宋小郎出来,还镇定朝他一递眼神,他立时就迎了上去。
三人被龙威卫押着,一路出了湖岛别宫。
寝宫之内,见人走了,赵光明这才眦牙咧嘴地揉着两边侧腰,朝大王埋怨:“大王拧着我的肉了,怕是我这边两腰都被大王拧青了。”
“你的小命,还是本王从皇帝手里救下来的,掐你两块肉,青就青了,抱怨什么?”
李槿年跑去花窗朝外探头,一路目送宋梨花三人出了别院,上了玉桥……
“大王,这位伶牙俐齿、不顾死活的小娘子,是什么来路,竟能将大王吓成这般模样?”
“你耳朵聋了?没听她说,她是云阳县主的女师?”
“大王连琅琊王都不怕,还能怕一个小小的女师?”
他心头烦乱,兼嫌赵光明聒噪,冲院子里一扬下巴:“你去通知覃原,让他立刻去方邑尘家里,将方邑尘接来玉清宫。”
假母虽已到手,方邑尘才是查案的主官。
个中紧要的话口,还得是御使台台院主官的方邑尘,更擅长逼供盘问。
嘴碎的赵光明出去后,李槿年愈看那道渐行渐远的娇纤身影,心头愈怒。
还道宋梨花只肯为他拼命,却原来这般的福分,非他一人独享!
原来这轮明月不独照他,亦照旁人!
可他也是受了伤的,偏她眼中不见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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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宫一路,因有龙威卫押送,楚昭宁一行三人不敢咬耳。
直到出了玉清宫正门,楚昭宁才让晏长平将杜家主君遇刺的事,和伤势情形说了。
宋青阳这才猜到,为何在玉清宫见到她,为何她要以死逼汉中王放人。
顾不得细问,他也急道:“若是内里出血,是要施用刀针刳割之术的。可我手头并无器具,也无麻痹人的睡圣散,更无吊命的镇神参丹,就莫说那些见血即止的宫中御药了。我怕是要回宫一趟 ,请师父他们出手。”
楚昭宁忙问:“你可方便回太医署请人?”
宋青阳点头,从腰间扯下令牌:“这是太医署的令牌,有它就能出入朱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