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眼下,杜枕山满是宠溺的目光,亲昵的语气,使得她心头益发慌乱,却无处可避。
杜枕山手指银波闪闪的曲江:“这曲江,可堪娘子一看?”
阳光刺目,她手搭凉棚四望。
来时阳光白炽,此时江边天际染上半片淡墨阴云,似有雨积,却依旧满江潋滟。
曲江上银波泛鳞,银波上百舸争艳,浪声汩汩拍岸,扑面水气微腥,鲜活得像一卷玫丽画幅。
她不由得唏嘘一叹:“赏心悦目。”
“娘子可有听说过余杭?”杜枕山随意将她一望,又随意看江,“余杭有个钱塘湖,与这曲江乃为天上地下之别。钱塘湖为天,曲江池为地。”
她摇头自惭:“我见识短,没听说过余杭。”
杜枕山眼望江面,神情如思如惘:“我在钱塘湖畔有处庄子,旦去江南,总会去住上一段日子。那里春可赏绿柳长堤,夏可采十里莲荷,平湖映秋月,断桥残冬雪,很美!”
他曾打算赚下巨财,在钱塘湖畔置一处宽大豪庄,先将岳丈一家和妻儿迁去,再行谋刺琅琊王,往后余生,阖家老小在江南安好。
豪庄是置下了,可未待他返回京城,就收到岳丈与云卿惨死的噩耗。那片承载他余生梦想的庄子,也成了他再不愿踏足的痛心之地。
若能哄得宋娘子同赴江南,与她日间泛舟钱塘湖,夜宿庄子,权当圆他一回梦,偿一回今生难了的夙愿!
楚昭宁听得眼前景相翻浮,眼神恍惚:“郎君说得引人入胜,便仅想想都觉得美不胜收,未见已如见了。”
他转脚面向她,笑吟吟问:“今日,你怎的有些紧张?怕我将你吃了?”
楚昭宁喉头哽了两哽,窘迫否认:“主君言重了。”
“还说不怕,打从见面起,你就一直叫我‘主君’。”杜枕山失笑摇头,舒臂凭栏朝下清喊,“放索开船。”
船动,水荡,心也漾……
他抵近她一步,长身玉立地负手勾头,冲她笑得梨涡深陷。
“游罢曲江,等日头落了,我陪娘子就近去上一回曲池坊,逛一逛这烈火烹油的长安城,尝一尝市井间的美妙烟火味……”
第81章 两雄相斗
“那人可是走了?”
晏长平从前院走向正门, 远远就问高矮两个门人。
“呶,”高个门人冲外头一支下巴,“在柳树下面坐着呢。”
晏长平不悦上脸:“让你们轰走他,怎生还在?”
矮个门人恼火道:“难听话都说了, 偏他不吵不闹不生事, 远远去那边躲着, 我二人哪里管得着?”
晏长平走出门口,目光左右两巡,见门外左侧不远处的老柳树背后,一个灰扑扑的人影背倚树干, 双腿直敞敞伸着,脑袋时不时重重一垂,似正困觉。
见那落魄架势, 晏长平双手一抱膀子, 将眉一扬, 心头如降甘霖般惬意, 轻声慨慰:“你小子, 也有吃闭门羹的时候?”
此前, 他送宋娘子上了画舫, 向主君咬耳说了张翼虎的事, 主君脸色立时就一变。
只是主君碍于宋娘子在场, 对他再无后话,两个门人也靠不住。
那么这个碍事鬼, 就让他来打发!
他双手合握绕了一绕腕子, 抻筋扭腰,伏步蹲腿……看得两个门人神情恍惚。
“晏执事,你在做甚?”
“活动活动关节骨头, 免得一会儿打架伤了筋肉。”
如是活动一番,晏长平这才正了一正衣袍,负手昂头,施缓缓朝老柳树走去。
这小子手劲奇大,动作也快,上回将他掐得翻眼闭气,他得小心一些。
走到其人身侧,身子将光挡了,张翼虎似若察觉,霍地启眸朝上将他一望,认出后却一言不发将脸一偏,接着困觉。
他便双手一提袍子蹲下,拿根手指戳了一戳张翼虎肩头,笑眯眯柔声:“郎君怎生在此处困觉?”
“宋梨花何时回来?”
“哦,我家主君此际正与娘子泛舟曲池,好不快活!何时回来我也不知,要不郎君进府里等着?”
李槿年眼眸缓缓张开,将瞪住他。
他悄然后撒一只脚,稳住下盘,满脸防备。
须臾,李槿年将眼一闭,冷哼:“不必!此处甚好。”
他便好声哄劝:“这地上多脏啊,回去吧,回头娘子回来,主君会亲自送她回去。”
李槿年把斗笠边沿往下一拉,将整张脸遮住,淡淡吐了个“滚”字。
他脸上笑意一僵,扬起拳头冲着张翼虎的脑袋,虚虚砸了好几拳,又咬牙切齿地无声骂了几句,这才双手一撑膝头站起。
两个门人见晏执事黑着脸背着手,气冲冲回来,像是吃了一顿瘪,忍不住咧嘴笑开。
晏长平左右恼目一瞪:“笑个屁!看好他,但凡他敢靠近门口一步,就乱棍打走。”
回府里办了一些杂事,又向人指派了一些事务,晏长平走到花厅门口,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望天一看,天上厚云浓聚,阴沉沉不知是晚了,还是要落雨了。
他侧目随口问屋里:“什么时辰了?”
屋内侍守的小厮回他:“酉时了,晚食已快做好。”
即将晚食,主君却与宋娘子还未来回?
他嘴角一弯,心领神会。
主君显然将他的话,听进了心里头,有的是手段摧磨门外那个小子。
稍后,府里人送来饭菜。
他独自食罢搁碗起身,却又扭头朝桌上狼藉一看,眉头一挑,过去盛了半碗粟米饭,夹了一些残菜,拿了一双箸头,晃晃悠悠往正门走。
“那人可是走了?”
他遥遥就问两个门人,高矮两个门人也正坐在门口扒拉饭食。
高个门人伸箸朝外头一指,口中含含糊糊:“没走,那厮还在。”
他端着碗跨出门槛,立在门阶上朝老柳树一望,见张翼虎未再困觉,背倚柳树盘腿坐着。
他扯嘴一笑,端着碗就下了门阶,又走到张翼虎身边蹲下,笑眯眯问:“你怎地还不回去?”
李槿年嘴里叨着根狗尾草,目光缓悠悠朝他一睨,抽了两抽鼻子,将目光落到饭碗之上,喉结上下一滚,“咕嗗”一声咽了一口唾沫,却扭开脸不理人。
他绷嘴忍笑须臾,再半笑不笑将饭碗,朝人眼前一递。
“方才我吃罢饭食,盛了一些残羹剩饭去喂府的大黄狗,走到半道却想起你来。你若是不嫌弃,就先将就填填肚子,我让府里的黄狗饿上一顿。”
李槿年“呸”地吐出狗尾草,依旧不理人。
他便端着碗起身,伸手朝后一递,目望张翼虎朗声:“王二,过来,你替我将这碗狗食,拿回去给黄狗倒上。”
不说还罢……
一说,李槿年将斗笠一掀,大喇喇朝他伸手:“狗食是吧,那我就笑纳了,快些呈上来。”
李槿年今日奔了三处地方。
先去的方府,后去司天院,被那个妖道气到,午食都没心思吃。
在此等了将近两个时辰,已是饭点,他肚子里空落落的,饿得前心贴后背。
未料他竟然肯吃,晏长平脸色一僵,复又蹲下,将碗递到他面前,挑眉问他:“这可是府里的下人吃剩的,沾了别人的口水,真不嫌弃?”
李槿年没搭理他,劈手将碗箸夺过,埋头就是一顿胡吃海塞,箸头将碗扒得“叮当”响。
晏长平蹲在他面前,将他风卷残云的架势定定望住,悠久才后悔道:“饥不择食,看来你是真饿啊!”
本说,他又来将这小子折辱一回,却送了他一餐饱食……
早知这小子口粗、脸皮厚,他就不搭理了!
一碗饭菜须臾见底,李槿年冲他凑近油汪汪的嘴,打了个震天响的饱嗝。
一股浓重的菜味冲鼻,他嫌弃将脸一仰,以手掩鼻。
李槿年将碗箸往他手里一塞,咧嘴一笑:“又是炙羊肉,又是熏鹅脯,你家的狗,伙食可真好啊!”
晏长平将脸一黑,只他骂不能骂,拿着碗箸起身就走。
背后,张翼虎扬声追问:“哎,你家的狗,吃不吃茶?能否给我沏一壶狗茶,让我顺一顺食,润一润嗓子?”
晏长平气不打一处来,没搭理他。
背后,张翼虎忿忿然道:“小气!记得替我向你家的狗,道声谢啊!”
晏长平止步门阶前,忍无可忍一扭头,见他揉着肚打着嗝,闲悠悠双目望天,很是自在。
“轰隆”一声惊雷炸响后,在阴沉沉的积雨云里滚了好远。
晏长平嘴角浮起愉悦笑意,以手指天回他:“你还吃什么茶?就快落雨了,一会儿张开嘴巴接着就是。”
“说得也是。”
李槿年欣然认同,嘴巴左右两扭,活动须臾,果真冲天张大了嘴。
晏长平看得一愣,转身朝门口走了几步,气笑了:“我也算是开了眼!牵着不走、打着倒退,脸皮又厚,还真是什么人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