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119)

  更何况,方台端有恩于杜家,杜枕山绝无可能恩将仇报,替凶手遮掩隐瞒!

  杜枕山回来这两日,对她言行举止亲昵得过了头,满脸满眼的心思猜起来毫不费力,也令她心头很是紧张。

  她命薄身贱,高门富户里的福气无福消受,也没那个心力去承受那么多弯弯绕绕,便不想与杜家签下五年文契。

  见她低着头,说不出个所以然,杜枕山强抑心头不虞,柔声问话:“说好签约五年,为何要变?娘子有何顾虑,不妨坦然道来。”

  楚昭宁双手绞成一团,嗫嚅小声:“我委实没有做人蒙师的能耐,心头喜好的还是研香制香,若与主君签下五年文契,怕将手里的本事尽都忘了。”

  “研香制香?原是担心这个!”杜枕山释然一笑,举重若轻道,“娘子可知,世间最好最全的香药,何处可得?”

  “蜀中。”楚昭宁抬眼笃定看他。

  蜀地香材齐全,生长得天独厚,品质上佳。

  杜枕山笑着摇头:“非也,首屈一指的是广州,其次是扬州、明州和泉州。广州临海,汇八方之胡商,闯海运来的珍稀香材应有尽有。扬、明、泉三州有运河行经,聚阖国香货之大全。”

  楚昭宁眼眸缓张,神思神往,满脸崇景。

  往时在益州,逢九陇香市开市,她方能带人购上一回紧缺的香料,尤以用作定香固香之用的阿末香、也便是龙涎香最难寻。

  杜枕山将玉几上备着的瓜果,往她面前推了一推,又提壶给她斟茶。

  “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容身?若娘子往后想要经营香药行当,江南才是首选之地。”

  “江南千迢水远,我又无亲无故,只怕行事艰难。”

  “你有我啊!”杜枕山笑着一望她,将茶盏往她面前轻轻一搁,“我本江南人氏,也自江南发家,江南各州各郡皆有我的商行,我还认识不少药材香材商户。将来娘子若开香坊,那些人脉都用得上。”

  楚昭宁双手紧紧把着茶盏,眼睫频颤,心“嘭嘭”乱跳。

  大树底下好乘凉!

  若如杜枕山所言,她去江南开家香坊,所需香料尽有尽有,足堪她潜心研出几味传世名香,更莫说余生以香就食,借香营生。

  她抬眼将杜枕山一看,他也正笑着看她,等她回应。

  她却又将眼帘垂下。

  面前这株玉树,若栽深山之中,身周云遮雾蔽,令她看不清德性。

  说他是君子,初见就敢敞胸散怀色诱她;说他是小人,被她折辱后又对她小心翼翼,谦恭有礼。

  他遍开药铺向贫苦百姓赠药施粥,经年不绝,还曾救她一命……

  可若说他是大善人,那个狐眼男子,她又隐觉就是凶手,他却说不是!

  挣扎须臾,她还是道:“蒙主君救命,又蒙主君雇用,我才在长安有了蔽身之处,何敢再次劳烦主君?”

  杜枕山从水晶盘里捡起个红扑扑的夏桃,认真剥着吹弹可破的桃皮,口中若拉家常。

  “你才在长安站住脚,若又千里迢迢下江南,心头没底也属正常。要不这样,若我下月要去江南,你就随我去看看江南香材品种,辨一辨盛行于江南的香药品类。”

  他本说不去江南,回头就想找借口向令公推脱,可若宋娘子愿意同行,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楚昭宁眼皮一掀看他,又倏地垂下,不声不吭。

  杜枕山也没急着逼她同意,将剥了一半的晶莹夏桃往她面前一递,循循善诱。

  “若去,一来一回少说也得三五月。我离不开朝儿,朝儿离不得你,他又正是学识之年,我也怕误了他学业。要不你就陪着我们同去,全当是去开开眼界。这世上,除了你那原籍汉中和长安城,还有许多好地方。”

  一来一回费时半年?

  她手捏桃子带皮处接过,迟疑须臾小声:“我在京中……有亲戚在,不便久离。”

  杜枕山拿帕子擦着手,随意道:“除了你在太医署就读的胞弟,可是另还有个汉子与你同住,名叫张翼虎?”

  楚昭宁心头一惊,指甲掐入水嫩嫩的桃肉里。

  晏长平见过张翼虎,瞒是瞒不住的,她便颔首认了:“正是。”

  “他是娘子何人?”

  “我与他是在进京路上认识的,搭伴来的长安,他本长安人。他上月没了母亲,又被父兄撵出家门,流落街头为我遇见。他曾救我于危急,我便略做回报,暂且留他容身。”

  “好好一个人,怎会被家人扫地出门?”杜枕山修眉高挑,夸张地惊讶,“娘子不肯去江南,可是担心他?”

  “他是家中庶长子,本在益州做活路,听说母亲病危方才赶回,抵京却逢母亲病故。想是因此与父兄生了龃龉,家里便容不下他。我倒也不是担心他,只是若去江南,我这心头不甚安稳。”

  楚昭宁搜肠刮肚地说瞎话,替张翼虎辩解。隐下他家人嫌他是逃兵,怕受他拖累撵他出门,还意图将他赶出长安。

  杜枕山定定看她,眼眸深深,笑靥浅浅。

  “要不这样,你若与我同去江南,就让张翼虎去我府上帮些小忙,我付他资俸,也能有人照料他。他若是离不得……离不得娘子,对娘子感情深厚,我带他同去江南就是。”

  “主君言重了,我与他不过是恩来恩往,何来的……”楚昭宁立时闹了个大红脸,结结巴巴澄清,“何来那什么离、离不得,什么感情深厚。”

  杜枕山见她脸耳涨红,语无伦次,愉悦笑了。

  “还道娘子与他有男女之情,不愿分离,看来是我误会了。只是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娘子还是要小心一些,毕竟知人知面不知心。且听长平说,那位郎君冲动之下险将他掐死,人品亟待再看。”

  “没、没有,他一直谨守本分,与我秋毫未犯,就是性子躁了一些。”

  话虽如是说,可一想到张翼虎对她的无礼举止,她连耳尖也烫了。

  “来,与我将这两份聘书签了。”杜枕山未置可否,将文契往她面前一推,提笔蘸墨递笔给她,“就签五年吧!大不了我补上一条,往后娘子想走,我随时放人。”

  话说到这个份上,楚昭宁再也找不到托词,只能接过笔,在两份文契落下名讳“宋梨花”,又按了手印。

  杜枕山紧张的眼神始得松弛,拿过自己的那份文契,小心翼翼吹干墨迹,方才折起纳入怀中。手从怀里拿出来时,多了一个雕工精美的小巧檀木盒。

  “若请男子为师,封金赠肉理所应当,可娘子是女子,送肉作礼难免贻笑大方。”

  他将木盒搁到她面前,双手一上一下轻轻打开。

  “这对玉镯非是什么贵重东西,却是朝儿在洛阳亲手选的,望娘子笑纳,权作今日的束脩礼了。”

  楚昭宁打小没戴过金银,更何论玉器。

  盒中玉镯白洁晶莹,无暇无絮,必不便宜,便不敢收,放下手中桃子,将盒子朝杜枕山推了回去。

  “我眼皮子浅格局低,倒是更喜封金赠肉。这玉镯不能吃不能花的,戴在腕上还挺碍事,就不收了。”

  “我本说买贵重礼物,奈何朝儿抓着就不松手,定要买来送你。石料十分普通,就是寻常的方解石,价值不过百文。就是个心意,你若不收,他必不开心。”

  杜枕山又将木盒推回她面前,轻巧巧拿出一只玉镯,温柔朝她伸手。

  “来试试大小,若不适合,就送给府里的婆子玩去,回头我再哄着朝儿,去认真重选一回礼物。”

  楚昭宁听他如是说,半信半疑后,腻迟迟伸出一只手。

  皓腕如雪,杜枕山的手,却热烫非常。

  他屏息敛气,将她纤葱般的五指轻轻往拢一握,将玉镯往她指尖上一套,又柔柔往下一推一抹,玉镯坠悠悠滑下,在楚昭宁腕间轻晃。

  “朝儿眼光可真好,这玉镯不大不小,正合娘子戴用。”杜枕山耳尖微微发红,又赶紧拿起另一只玉镯,朝她另一只手上推套,笑着道,“看来,我是要省下一笔束脩钱了。”

  玉镯冰沁柔滑,沉甸甸有分量。

  楚昭宁虽戴不习惯,也只能笑着收回手:“回去,我得向朝儿好生道谢才是,同他说,他选的礼物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去江南的事,回头娘子再想想,一月时间,足够娘子惦量了。”

  杜枕山站起身,施施然伸手邀请。

  “走,上甲板,上去看看曲江的风光。上回端午就说带你泛舟,偏你吃醉。今日我手头事务尽皆办妥,难得有闲,就陪娘子好生将这曲江游上一回。”

  楚昭宁落笔署名那一霎,心就乱了,却不知在乱些什么。

  杜家绘金描彩、雕龙刻凤的三层画舫,就下面有数个船工在,甲板上仅她与杜枕山比肩而立。

  方才在杜府,长平大哥风急火燎地跑到后院,说主君在外头等她,未待她问询,抓住她的胳膊就走。

  她只道发生什么了不得的大祸事,心头又惊又怕,随长平上了画舫方知,原是杜枕山在此等她,要与她签订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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