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贺知骅不许,他甚至伸出手,扼住了她的下颌尖。可他的声音原没有他的动作来的蛮横,他几乎有些颤:“樨樨,回答我。”
云樨没法再回避,只好坦白:“我对你,对我们,没有这样的信心。”
“为什么?”贺知骅不解,“是我做得不好?还是我做得不够?”
云樨垂下眼睫,她心里对这段感情始终怀揣着恐惧,像一个突然站在高处的人,因为脚下没有生根,所以时时刻刻都会恐惧坠落。
可如果要她说,是什么造就了她的恐惧,是哪里触发了她危机的警报,云樨一时回答不上来。
她心里只有一团很模糊的黑雾,在所有甜蜜的关头,悄无声息地侵袭。
云樨努力冥想,试图编纂出一个合理的答案。
但在漫长的沉默之后,她也只能说:“贺知骅,我说不清楚,我只能给你打一个比喻,看你是不是能听懂。”
“你说,我试试。”贺知骅松开了手。
云樨指了指刚刚两人过来的路口,“我以前上大学,就买了一辆电动车,去超市或者和同学出去玩,骑着很方便,我就像刚刚那个人一样,会在车流不多的地方,对红绿灯视而不见,我也不知道不能逆行,我以为那只是对机动车的要求,直到我考了驾照。”
“大四最后一个学期,我实习,顺便去考了驾照,临近毕业的时候,我爸妈开车来看我,也让我试着开车上路。当我坐在驾驶位,握着方向盘,需要用余光不断去注意马路上飞驰的电动车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曾经是在做多么危险的事情。”
“我需要避让那些电动车,不是因为他们占理,而是因为他们脆弱。我坐在碳钢包裹的庞然大物里,每一个路口,倘若我走神了,倘若我不减速,我就能够无数次撞死曾经的我自己。原来那么多次我从拥挤的车流里,自以为潇洒灵活地穿梭过去,其实都是依靠侥幸。”
“那时候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我曾离危险很近,而我不自知。我的安全,原来掌握在每一个陌生的握着方向盘的人手里。”
“所以每当我坐在你的身边,每当你倾诉你的感情,每当我努力接纳这些与你有关、高高在上的东西时,我都会冒出同样的感觉,我会想,我是不是离危险很近。你是被钢铁保护着的司机,方向盘在你手里,而我只是自以为驾驭钢铁的肉体凡躯,你对我的喜欢,我眼下拥有的一切便利,会不会只是我的侥幸。”
“倘若你有一刻的失神,倘若你有一刻的不快意,倘若你不再喜欢我,我会不会就像一个冒冒失失的电动车,被撞飞出去,百痛加身。”
贺知骅脑海里闪过了刚刚打方向盘的一瞬间
他确实有那么一个闪念是,很烦,撞上去,赔得起。
但云樨坐在他的旁边,电动车明显在向副驾驶的方向闪避,他只好往反方向打转,然后与电动车交错而过。
他因此理解了云樨这个比喻。
贺知骅沉默了一会,抬起手,按开了车里的灯。
“抱歉,刚刚让你害怕了。”他一语双关,语气也和缓了一些,没有质问时那么激动。
贺知骅丢开了一些宏大的问题,转而关心眼下渺小的具体,“我有时候对情绪控制得不是很好,以后我们出门,还是尽量让小付接送。”
云樨愣了愣,没想到贺知骅顺着她的比喻,居然说起了这么细节的事情。她慢半拍地回应:“……没关系,也没有特别害怕。开车都有意外的时候,这点事我还是可以信任你的。”
贺知骅嘴角弯了弯,露出了一点笑,但看着好像不太真心,“谢谢。”
然后他眼睛里的神采,渐次暗淡下去。
“樨樨,一直以来,我想做的事情都是给你安全感,我知道我们之间是存在距离的,金钱,名利,甚至年龄的差距,这些外在的东西,不是能凭我一张嘴,随口许诺就轻易消弭的。把你介绍给我身边的人,明确你的身份,让大家知道我有女朋友了,我有喜欢的人了,做这些事,我都是希望你能从中感到安定,而不是深化你的恐惧。”
贺知骅微微垂眼,“但好像,并不是这样。”
云樨“嗯”了一声,“对不起,我……我好像并不希望这么多人知道我们的关系,我会觉得失去退路。”
贺知骅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都微微抖了一下,他望过去,问云樨:“你要什么退路?我会让你没有退路?”
云樨感受到心悸的滋味。
被贺知骅这样盯着,与被他扼住喉咙有什么区别?
酸涩感从舌根深处慢慢分泌出来,一直涌到鼻腔,云樨就算要给贺知骅描绘自己具体的恐惧,都感到艰难。但她知道,她如果不说,以他的身份地位,恐怕一辈子不会想到。
“你可能不会想过,如果我身边的同事们,我的同行们,知道我和你谈恋爱会怎么想我。”云樨咬了咬唇峰,尽量克制自己语气里的酸楚,“我会成为一个处心积虑想要勾搭艺人的工作人员,爬上你的床并不能证明我的魅力,只能说明我的野心,我过去盯着你,未来还会盯着别人,我对周长莘所有的付出从此被抹消为零,他只是我的踏板,是我接触娱乐圈名人的阶梯。一旦这件事情流传出去,所有的经纪人都会因此对我失去信任,我不会再有机会和其他艺人一起工作,因为我身上被贴了想做嫂子的标签。”
云樨深深吸气,巨大的无力和委屈袭来。
贺知骅当然没有做错任何事,她也从不后悔那一晚的选择。
可是她非常清楚行业里的规则,信任是所有机会的敲门砖,如果她和贺知骅的恋情曝光,周围的人当然会艳羡会惊叹,然而一旦他们分手,粉红泡泡会变成漆黑的诅咒。
业务能力再强,也逾越不过一个“会和艺人恋爱”的历史,让所有经纪团队从此对她设起提防。
“贺知骅,如果有一天我们分手,我失去的不光是我的爱侣,还会失去我的工作,失去我眼下非常热爱、渴望追求的职业理想。所以你每多告诉一个人我们的关系,就一定会加深一分我的恐惧。”
分手。
贺知骅被这两个字震得一阵短暂的耳鸣。
他像是突然坠进有深度海里,巨大的压差让耳膜内外失衡,云樨后面所有的声音听起来都显得有些遥远,像蒙了一层厚厚的白布。
贺知骅喉结滚动,试图用吞咽的动作来消化这种感觉,但那层白布始终没有消失,仿佛死死地罩在了他的身上。
哦,这白布,是蒙在了他的尸体上。
贺知骅听见自己求助般地喃喃开口:“怎么会分手呢?”
云樨只是笑了笑。她竟然还笑得出来。
“这谁说的准呢?好的时候,当然你侬我侬,冷却降温的时候,难保不会相看两厌。贺知骅,你比我年纪大,你能说得准未来吗?”
贺知骅闭了闭眼,“嗯,所以你想象过很多次我们分手了。”
云樨静了一刻,“是,我是这样的人,我要想象无数次最糟糕的结局,告诉自己我能承受,我愿意承受,我才有勇气向前一步。贺知骅,那天在Florida吃完饭,我下楼找你的那一刻,我就先想象过这样的结局了。我恐惧,但我愿意接受,所以我下来找你。”
剜心刻骨的痛,原来她想象过无数次。
那他好像也没有什么好说了,没有什么好为自己争辩的了。她能忍耐,他又为何不能?
“我懂了。”贺知骅呼出一口气,“不能再让你这样,樨樨,是我不好,那以后……我们尽量不让别人知道,你相信我,我会保护好。”
云樨身体向前倾,盯着贺知骅的表情看,“我是不是说太多了?你看起来很不高兴。”
贺知骅嘴角扯了扯,“任是谁听自己的女朋友描绘半天分手的场景,都不会太高兴吧?”
他好像感受到云樨语气里的不安,伸出手臂,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牵过来,包拢在掌心,然后低头吻了吻,“但是没关系,谢谢你和我说这么多,如果你不说,我不会明白你在什么样的处境。”
贺知骅亲完,也没有立刻松开手,就这样完全攥住了云樨,舍不得撒开似的。
两个人坐在原地谁都没再说话,好像这样安静地坐到天长地久已足够幸福。
但在静谧里,云樨的肚子忽然咕噜了一声。
贺知骅立刻扭过头来,云樨朝他眨眨眼,“我好饿。”
“……中午吃的什么?”贺知骅像是灵魂归体,放开云樨的手,重新挂挡、导航,发动车。他余光瞥了眼仪表台,确实已经很晚了,他暗恼自己的疏忽,但也不敢将车开得太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