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廷御的手指一僵。
他松开她,转过身去,气得冒汗,额角青筋跳得厉害。随后,他一把扯下西装外套,狠狠砸在地上。
他叉着腰,低着头,胸口剧烈起伏,他不想面对她。
夏纾没有放过他。
她今天就是来离婚的。
既然已经撕开,不如撕得更彻底。越痛越好。
她乘胜追击,不依不饶。
“你心里也清楚吧。和你在一起的这三年,是我人生中最痛苦的三年。”
“你说你爱我,为什么你的爱,只会让我想要逃?”
傅廷御的手握成拳。
“不过,也不怪你。”夏纾不肯停,“你根本没见过健康的关系。你的父母、你的兄弟,他们对你也不是真心的。”
那是他曾经拿来博她心软的隐痛,如今被她当作武器攻击。
“和林澈在一起的三年,是我人生中最开心的三年。你能理解吗?他不用控制我,我也心甘情愿和他在一起。拥抱、接吻、厮混——”
“滚出去。”
傅廷御突然转身。
他的眼睛红得厉害,脸色却冷得可怕。
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扣住夏纾的手腕,拉着她朝门口走去。
他的步伐急促,掌心刻意收着力道,终究没舍得真正弄疼她。
到了门边,他松开手,侧身让开。
“滚。”
夏纾侧身,直面他。反倒笑了。
“你怕了?你不敢听?”
傅廷御没有说话。
夏纾也上手,用力推了他一下。
傅廷御被她推得往后退了半步。
“傅廷御。我可怜你。”
她又推了一下。
“我可怜你,只能通过控制索取爱。”
夏纾说一句,就往前一步,把他推后一步。
傅廷御像是被抽筋扒骨,任由她推着,一路退到沙发边缘。
“我可怜你,用信托控制孩子,用婚姻控制我。”
每句话都像一支箭,贯穿他的心脏。
“我可怜你,因为根本没人会发自内心爱你。”
傅廷御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脸上的愤怒一点点消失,只剩下空白,一丝难过,一丝失落。
万箭穿心,不过如此。
夏纾在一句一句石破天惊中,落下最锋利的那把刀。
“因为你知道,抛开你的光环。”
她的心好狠。
“根本没人会爱原本的你!”
她猛地推了他最后一下。
傅廷御跌坐进沙发里。
他彻底怔住。
伤人的人反倒眼泪掉得汹涌。
夏纾居高临下地站在他面前,忽然有一点不忍心。
此刻的傅廷御,竟显出一点罕见的无助。
窗外的风声呼啸。
不知过了多久,傅廷御抬起手,拉住她垂在身侧的手。
夏纾想抽开,还是被他锢住。
傅廷御把她的手背贴在自己额头上,他低下头,双手将她的手包在掌心。
他闭着眼,呼吸落在她指尖。
他像个普通人,甚至像一个在虔诚祷告的人。
夏纾成了他仰望的神明。
他哑着嗓子,终于开口。
“我不想分开。”
“不要分开,好不好?”
夏纾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知道他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泛着苦涩。
傅廷御移开,亲了一下她的手背。
很轻。
“不要离开我。我不想离婚。”
摧枯拉朽的风暴在毁天灭地后,终于反噬自身,参悟到一点佛口莲心。
如果早一点低头,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可惜,一切都来不及了。
夏纾闭上眼,眉心紧紧蹙着。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决绝。
“不管你同不同意,我都不再是你的妻子了。”
傅廷御的脸上没有任何反应。
那片刚刚被撬开一道缝隙的心湖,湖底才露出一点柔软,又被人毫不留情地碾碎。
他下意识地退回熟悉的防线,用冷硬和强势把所有失控重新压了回去。
他终于松开手。缓缓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遮天蔽日,夏纾被压进他的阴影里。
方才的神明重新蒙尘,藏在皮囊里的恶魔又露出獠牙。
傅廷御看了她一眼,眼神冰冷。
“那好。”他语气平静,“那我们就耗到死。”
说完,他不再看她,径直走到办公桌前。
两个人一前一后站在办公室里,隔着几步距离,背对着背。
“你死心吧,我不会同意离婚。”
空气再度凝滞。
夏纾看着窗外,阴云压得很低,远处隐约传来闷雷,雨却迟迟没有落下来。
又陷入僵局。
夏纾擦去脸上的泪,唇角慢慢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他们像两个病态、残虐、又彼此共生的灵魂,贪婪地纠缠在一起。爱和恨早已搅成一团。
不血肉模糊,面目全非,根本分不开。
九成。
接下来就是这九成把握了。
她转过身,朝傅廷御走去。
夏纾走到他面前,抬起手,指尖落在他的脸上。
她的手指沿着他的眉骨、鼻梁,慢慢滑过侧脸,掌心温柔缱绻地抚摸着他的脸颊。
不掺一丝杂质。
傅廷御的神色一顿,眼里闪过一丝受宠若惊。
她的手从他脸上移开,转而牵住他的手,将他的掌心按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你知道吗,孩子真的很神奇。”
她看着他,声音很轻。
“有了胎动以后,每次你靠近,他就会动得更频繁。到了后期,他更闹腾了,但只要你跟他说话,他好像就能认出你,立刻安静下来。”
傅廷御的手指猛地一僵,下意识想抽回手。
夏纾死死按住,不让他退开。
她仰起脸,眼睛亮得近乎天真,像是在陪他玩一场孩子还在的游戏。
“是不是很神奇?”
“别说了。”傅廷御嗓音沙哑。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夏纾继续问。
“别说了。”
他没有回答。
怎么可能不知道。
做父母的,怎么可能不知道预产期。
傅廷御的手掌隔着衣料贴在那里,僵硬得像一块冰。夏纾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傅廷御,我刚才说错了。”
他的眼尾泛起更浓的红,脖颈处大片绯红蔓延开来,青筋在一片红白中更为刺眼。
“我说没人会爱原本的你。”夏纾的声音依旧轻柔,像是讽刺,“其实不是。”
傅廷御闭了闭眼。
“别说了。”
他像是在警告她,又像是在求她。
他节节败退,只想尽快缴械投降。但是“离婚”两个字,他宁死不说。
夏纾看着他的反应,眼里的笑意一点点冷下去。
“这个世界上,本来是有人会无条件爱你的。”
她停了一下,致命一击。
“但是你亲手杀了他!”
“别说了——!”
傅廷御猛地抽回手,力道大得将她也带得踉跄。
他立刻转过身,背对着她。手抬到脸侧。不知道是抹了把脸,还是在擦眼泪。
会是擦眼泪吗?夏纾不知道,应该不可能,他从来没哭过。
她绕到他面前。果然,他的眼睛红得厉害,眼里覆着一层雾。
可惜,她的眼里已经没有仁慈了。
鲜血淋漓才好。
“吃药以后,我能感觉到明显的胎动。”她说,“哦,不对。”
她故意停顿,盯着他突然收紧的下颌。
“应该是宫缩。”
“别说了。”
“他很想出来。”夏纾的声音开始发颤,“他很害怕,也很痛苦。”
“别说了。”他不敢看她,语气里只有哀求。
夏纾仍旧没有停。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爸爸妈妈不要他了——”
“别说了!”
顾廷御几乎是怒吼出声。
窗外的闷雷也在这一刻滚过天际。
灯光冷白,照着他失控的脸,也照着夏纾满脸的泪。
她抬起手擦了擦眼睛,继续往下说:
“哦,对了,你知道吗?当时大出血,胎儿没办法自然娩出。医生只能把孩子——”
“离婚!”傅廷御实在受不了了,被逼到了悬崖边,声音嘶哑地撕裂开来。
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眼底猩红,胸膛剧烈起伏。
“好,我同意了!”
傅廷御盯着她,像是终于亲手砍断了自己血肉相连、生死相缠的骨头。
“离婚。”
两个字落下,就算是急风骤雨,打雷闪电,在此刻也显得安静。
他们面对面站着,谁也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