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面而来的,是傅廷御……的腿。
他坐在办公椅上,身体向后懒懒地陷进椅背,不知道是个什么姿势,双腿随意交叠,肆无忌惮高高搭在办公桌的桌面上。不见其人,先见其鞋。
夏纾有点无语,张了张嘴,“傅……”
太久没提起,现在连喊出他的名字都有点说不出口。
傅廷御以为进来的是下属,眼皮都没抬,腿依旧架在桌面上,“等什么。”意思是有屁快放。
“我有话跟你说。”
夏纾的声音响起,着实把傅廷御吓了一跳。完全没料到她会来。
他迅速放下腿,起身绕过办公桌,大步上前。
“你怎么来了?”
三个月不见,他瘦了些,她气色好了些。
没等夏纾回答,他已经一把将她揉进怀里。抱得很紧,像是生怕她会消失。
傅廷御低下头,埋进她颈侧,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身上熟悉的淡淡香味,混着一点秋日冷风的气息,干净又凉。
“好想你。”他的声音落得很轻,生怕刺痛她,但贴在她后背上的掌心,又不自觉收紧,“特别想。跟我回家,好不好?别再分开了。”
夏纾没挣脱,也没回应。只是垂着手,任由他抱着。
傅廷御知晓她的沉默,停顿片刻,轻声细语:“以前是我不好。我改。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都听。”
夏纾在他怀里无声地笑了一下。
果然。
她没有看错他。
一个从不轻易承认错误的男人。形势不对,最擅长的就是先许诺一个未来。他说会改,会听,会补偿,但不会回答,他究竟错在哪里。
他只是急着翻篇。
“我是来提离婚的。”夏纾说得平静。
傅廷御胸口明显起伏了一下,夏纾知道,他生气了。
他就是这样,顺着他,什么都好说;逆着他,他哪管洪水滔天,自己的错处全抛诸脑后,先气了再说。
“怎么又提这个?”他的声音冷下来,“我不是说过,不要随便提离婚。”
“还随便吗?”夏纾几乎要被气笑,“经过这么多事,你觉得我还能继续和你扮演这段儿戏婚姻?”
傅廷御终于松开怀抱,脸色阴沉。
“我说过,除非我死。”
“那你去死。”
恒温的办公室在这一刻,似乎比室外还要阴冷。
空气也凝结了。
傅廷御的太阳穴狠狠跳了一下。他低头盯着她,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
“我那么爱你,你让我去死?”
“不该吗?”夏纾嗤笑一声,“你害了多少人,你不知道吗?”
傅廷御的脸色微微变了。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沉默片刻,声音终于低下去一些:“对你,我问心有愧。那件事,是我做错了。让我补偿你,我用一辈子还。”
“还有呢?”
傅廷御没有回答。
夏纾等了几秒,眼里的讽刺更深。
他只肯认那一件事。至于其他——他不觉得自己有错。
傅廷御松了松领带,偏过脸,避开她的视线。窗外天色又暗了一度,远处的高楼显得更冰冷。
“从我想逃跑的第一天起,你就知道。”夏纾终于将那层纸撕开,声音渐渐发紧,“站在上帝视角,看着我小心翼翼,看着我卖乖讨好。你是不是很得意?”
傅廷御的神情顿住。
“我承认,我有私心。”他的语气更软了,“我不是捉弄你。你难得对我好声好气,我只是想过一段一家三……”一家三口被他咽下去,“……一家人的生活。”
夏纾只觉得荒谬。
“如果你一开始阻止,或者没有清空卓曜大楼,或许后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池最不会入狱,丁大庆不会死,丁小丁也不会变成孤儿。”
傅廷御蹙起眉。从丁大庆开始他就听不懂了。原来,她背着他查了这么多事。
“那是他咎由自取。”他说的是池最。
夏纾攥紧手指。
傅廷御转过身,缓缓走回办公桌后。
“我阻止你,你会说我控制你;我不阻止,你又把所有事算到我头上。”
他坐进椅子里,仰头看着她,又是一副早已看透一切的表情。
夏纾上前一步。
“那律师呢?你答应过我,要请最好的法务团队代理池最的案子。可你是怎么做的?”
“确实是卓曜的法务团队啊。”
他是懂怎么气人的。无赖这种特质,两情相悦时,是可爱;两厢争吵时,是可憎。
“孙律师根本没有代理过刑事案件。他只是刚来卓曜的新人,你是故意的。”
傅廷御是真的不耐烦了,像是鬼打墙一样,每次吵架,不是为这个男的,就是为那个男的。
他已经不胜其烦,耐心耗尽了。
“夏纾。”直呼其名说明真的生气。
“他要带你跑,就是找死。你还指望我救他?”他停了停,眼底浮起一层阴戾,“你该庆幸他在牢里。否则,他和姓林的一个下场。”
夏纾看着他,忽然无奈地笑了。
“你很介意林澈?”
“不足挂齿。”
窗外的云更沉了。
夏纾侧过脸,看向玻璃外灰蒙蒙的天。再转回来,眼眶已经泛红。她是为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难过。
越是亲密的人,越知道刀该往哪里捅,才最疼。
“是吗?”她扯了扯唇角,笑得比哭还难看,“你敢承认吗?你就是接受不了,我真的爱过他。不是因为他拯救过我,不是因为他有什么光环,也不是因为他比你强。哪怕他什么都不是,我也会爱他。仅仅是他自己,我就会爱他。”
傅廷御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他缓缓站起来。
“你呢?”吵架的时候当然要全力以赴,捡最难听最伤人的话去说,“你就这么懦弱吗?你必须支开他,打压他;再伤害我,装成救世主,才有把握让我爱上你。因为你知道,没有这些前提,我根本不会爱你!”
“够了!”
傅廷御猛地一掌拍在办公桌上。桌上的文件被震得散开,钢笔可怜地滚落到地毯上。
他撑着桌沿,胸口起伏,眼底的怒火几乎要烧出来。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你敢承认吗?”
夏纾毫不退让。
傅廷御死死盯着她,咬紧牙关,脸侧的肌肉绷得都快断了。片刻后,他偏过脸,摸了一下后颈,能感受到他在压抑自己的怒火。
再转回来,他竟然笑了。
笑得很冷。
“说这些有意义吗?反正他已经死了。”
果然,夏纾的脸色变了。
“拜谁所赐?难不成我还得谢谢你?”
“不客气。”
夏纾:“……”
他燃起战火,终于找到了反击的出口。
“也不知道那个姓林的,他父母有没有见过他四分五裂的尸体。哦,对,他父亲是植物人,应该没看见。可惜了。”
他的战利品,就是夏纾的眼泪。
夏纾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更添一把柴,越旺越好。
“你说,他到现在知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死了?”
夏纾气得胃里一阵痉挛,脸色白了一下。明明不舒服,硬是没有表现出来。
她擦掉眼泪,看着傅廷御,像是也彻底豁出去了。
你气我,我就气你。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我在想,如果当年我和他没有分手,或许现在,我们已经有了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这一刀直戳他的心窝。
他气得直接大步朝她走来。
夏纾倔强地仰着头,不后退,不回避。
眼泪、理智、所有顾忌都在这一刻失了控。她的大脑疯了一样搜寻最难听的话,只想让他也尝一尝被刺穿的滋味。
“或许我和他会有一个可爱的孩子,一个在所有人的期待里来到这个世界的孩子。”她停顿了一下,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不像跟你。”
傅廷御的脚步猛地停住。
话赶话,覆水难收。
“我痛恨你!也痛恨你的孩子!”
傅廷御的瞳孔一缩。下一秒,他直接捏住她的下巴。
没有用太大力道。
可他的手在发抖,整条手臂都绷得发紧。
这句话太狠。
比拿刀捅进他胸口还狠。
夏纾说完,心里也猛地一空。
对不起。
她在心里说。
对不起,孩子。
但是没办法。吵架已经演变成一场战役,她的筹码少,所以要每个炸弹丢下去,务求精准伤到他。
两个人红着眼眶,剑拔弩张。
“你就只会这样吗?”夏纾盯着他捏住自己下巴的手,声音很轻,字字刺人,“弄疼我,让我闭嘴。下一步呢?赶我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