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纾也不语,她才是错得离谱。爱上恶龙,自食苦果。
警察急切地喊话声从听筒传来,夏纾才回神。她直起脊背,把手机凑得更近一些,语气着急:“澈,你听我说,你先放了周成,最起码,他是无辜的。天盛有错,卓曜有错,傅廷御有错,但是周成没有错,他和我们一样,不过是微小如蝼蚁的普通人。凭什么他们做错了事,最后受惩罚的都是我们?”
电话那头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你相信我,放了周成,一切重新开始,一切都还来得及!”夏纾从没这么坚定过,她手上握着的,是他的命。
电话那头声音嘈杂,林澈没有动作,只有周成呜咽的声音和警笛声此起彼伏。
过了很久,林澈的声音才再度响起,带着令人心碎的哽咽,像个无助的小孩子。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的人生已经被毁了。”
夏纾身体不自觉地往前移,好像要钻进手机去到林澈身边。
“没有,没有。没有!我有办法,你放心,我有办法。”
明明他的人生确实被毁了,明明她根本没有办法。
她也像个小孩子,似乎撒泼打滚,就能骗过命运。
电话那头没有动静。
夏纾也无助地沉默着,她盯着电视里的他,嘴唇抖了几下,突然想起傅廷御刚才说过的话。她立刻强打精神,好像找到一根救命稻草。
“傅廷御说,他已经撤销了债务合同,”夏纾强颜欢笑,“你看,事情有在朝好的方向发展。一切都会变好的,真的,相信我,一切都会变好的。”
一句话反复说,不是说出了真理,而是说出了谎言。
林澈苦笑了一声,“从来没好过,以后也不会了。”
“警察已经来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没法回头。”
“不!”夏纾呼吸加快,“你放了周成。剩下的事交给我。”
她咽了咽口水,像刀子一样喇嗓子。
“我去求傅廷御,他有办法。你只要放了周成,他可以出具谅解书,他可以不追究,卓曜也可以不追究。你放心,我去求傅廷御。他有办法。”
夏纾猛地转身看向傅廷御。傅廷御正安稳地坐在沙发上,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夏纾挪到他面前,伸手摸到他的皮鞋。
“求你。”
傅廷御没有动。
她往前爬了几步,抓住他的裤脚。
“求你,傅廷御,我求你!”
傅廷御依旧面无表情,也毫无动作。
她嘴上每一句都是“求”,心里每一句都是“恨”。
夏纾拽了拽他的裤腿,又撑着地面往前挪。她扶住他的膝盖。
夏纾抬头看他,只能极尽卑微,语气一点点软下去,“老公,求求你,你帮帮我,求你了。”
傅廷御任由她扯着自己的裤腿,他就这样看着她,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冷漠。
夏纾抬着头仰视他,眼泪像断了线,朝着尘埃洒去。
她没有筹码,全是软肋。
她的两只手扶在他的膝上,他面无表情,她只当他是没听见。她抓着他的膝盖,轻轻摇晃。怕他恼了,又怕他不听。
明明他听得仔细,就是不肯回应。
他高高在上,宛如掌握生杀大权的神祇。
“求求你。”
“老公,求你了。”
她的声音时大时小,如泣如诉。
“我会好好吃饭,我再也不提跟你分开了……”
她越来越哽咽。
“我以后会听话。”
“我会乖乖的。”
“求求你……”
在她一声声泣血的恳求中,傅廷御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缓俯身,凑近夏纾。她仰视他,他俯视她。
傅廷御用手背轻轻地替她擦去眼泪,她的泪水淹没他的伤口,有点痛。
但比起心痛,这也不算什么。
他伤口上的血迹不小心蹭到她的脸上,好在她的泪水不断,很快洗刷干净。
夏纾看到一线生机,生怕抓不住,她立马露出一个笑容,小心翼翼奉上自己的灵魂。
她不知道,她笑着哭的样子真的很勉强。
傅廷御的心抽动了一下,他一只手温柔地抚摸起她的脸颊,笑了笑,却没有笑意。
终于,他松口了。
傅廷御伸出一只手,看了眼手机。
夏纾了然,立马奉上手机,瞪着那双纯白干净的眼睛,期盼地看向傅廷御。
她屏住呼吸,眼泪在眼眶内安分地待着,不敢落下来。
她全身的细胞噤若寒蝉,生怕一丝风吹草动扰了傅廷御。
傅廷御接过手机,看着夏纾,目光柔软如绸。
他对着电话那头,语气平淡似水。
“你放心。”
夏纾稍稍松了一口气。
傅廷御将手机贴到耳边,语气平静得可怕。
“天盛绝不原谅。”
夏纾的脸色霎时僵住。
“卓曜绝不原谅。”
“我——”他似笑非笑,语气狠毒,“绝不原谅。”
夏纾不可置信地看着傅廷御,愣了半天,终于彻底卸力,整个人瘫坐在地毯上。
她闭上眼,眼泪终于敢奔向归处。
弦断。
她终于没有软肋了。
原来,一切苦难尽头,竟是自由。
她再次睁开眼,也笑了笑,伸手拿回手机,没看傅廷御一眼,好像这个男人并不存在了。
她背过身去,盯着电视。
手机里林澈的声音同样释然。
“珊珊,太不值得了。”
说完,他松开了周成。
周成逃命似地奔向警察。两名警察迅速冲上前,将他护到身后。
电视新闻也很快同时播报:“人质已获救,警方正在控制嫌疑人。”
警察松了口气,周成家人松了口气,夏纾也松了口气。
终于。
一切还来得及。
电视台竟然又弄了台直升机进行高空转播。生怕吃不到这口沾血馒头。
画面里林澈没动。夏纾的一颗心又提起来,有种不好的预感慢慢浮起。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
警察刚一凑近想要逮捕林澈,林澈突然向背后走去,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不要——”夏纾对着手机嘶吼。
林澈停下来转过身,警察也不敢轻举妄动了,大厦下一片骚动。警笛声更响,消防员已就位,路已经被堵的水泄不通。好多警察忙着疏散人群。
夏纾像是在追赶流沙,疯了般跪坐在电视机前。声音颤抖地哭求。
“不要做傻事啊,别犯傻啊!”
“澈,你回来。”她对着手机哭喊,“你先回来,好不好?别做傻事。”
林澈声音平静,“珊珊,只求你一件事,替我照顾好父母。”
夏纾拼命摇头,即使他看不到。
“不,我不要。我不要照顾你的父母,你自己去照顾!”
她的手掌撑在地毯上,身体向电视屏幕倾过去。
她越来越急,“林澈,你要是做傻事,我绝不原谅你!”
林澈没应。
风吹过楼顶。
电视画面里,林澈额前的头发被风吹起,这风,比轻柔的晚风强劲许多,吹得他的头发纷飞,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已经变得硬朗的眉骨。
夏纾才发现,他已经不再是少年。
从前很少见他露出额头,只有打完篮球后,发丝被汗水浸得黏在一起,他随手向后一撩,才会露出光洁好看的额头。那时候她总打趣,帅哥果然露得越多越好看。
夏纾看着他孤零零站在那儿,再也说不出狠话,心突然变得很软。
这一刻,她不再是任何人,她只想做他的珊珊。
“澈,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你答应过我,永远不会分开。”夏纾回忆起过去,语气都变得柔软。
“那时候你说,你会一直陪着我,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你说过的,永远。”
风声从电话那端飞过来,带着不安的呼啸。
“我想要你现在就兑现你的永远。好吗?”
不知道是不是风太大,林澈被吹得眯起眼睛。
“珊珊,我已经兑现了。后来我终于领悟,原来当下的那一刻,就是永远。”
他眼角有泪滑落,随风而去。
夏纾的头发和衣襟都被泪水打湿。她跪得太久,腿已经失去知觉,她快要没力气了,头痛欲裂,但是她不敢有一丝一毫松懈,始终挺着脊背,不敢移开视线,她开始胡乱抓着各种稻草。
“不要,我不想要只有那一刻而已。”
“你快来接我,我不想要在这里。”
“我想你。”
“别留我一个人。”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别丢下我。”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