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廷御把她拉进怀里，低头贴近她冰冷的额头。
“但卓曜和天盛的采购流程都有合同，所有手续也合法。商业行为而已，他竟然还真以为凭几份不存在的资料，就能扳倒卓曜。太幼稚，太可笑。”
“鸡蛋碰石头。这次，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他了。”
夏纾被他抱在怀里，肩膀一点点发起抖来。
傅廷御得意忘形，没有察觉，仍在继续：“我刚刚已经为了你撤销了他的债务合同，现在倒好，他自己把路走绝了。老天倒是帮了我一次。”
夏纾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推开他。她仍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用从未有过的失望的眼神看着傅廷御。
“我真后悔跟你在一起。”
刀山火海已经去过了，现在脚下满是灰烬。
傅廷御被激怒，“我再说一遍，我刚才已经撤销债务合同，你之前要求的，我都做到了。你还想怎么样？”
夏纾已经精疲力尽了，除了说点狠话什么也做不了。
“林澈如果有事，我们就是一辈子的仇人。”
“一辈子的仇人？”傅廷御额角青筋暴跳，“你为了别的男人，要跟我做一辈子仇人？”
他的火腾地一下烧起，“这他妈关我什么事，你说这种话气我？”
“是你先做局害得林家破产，逼他签下债权合同，让他无路可走。现在你告诉我，跟你没关系？”
夏纾看着他，不想浪费一丝表情，“傅廷御，你不是人。”
“那是他咎由自取。”傅廷御的声音沉了几度，“我再说一遍，商业行为本来就是互相倾轧，他父亲当年铤而走险扩大产线不也是贪图那点利益吗？他自己现在铤而走险想搞我，搬起石头砸自己脚，怪得了谁？”
夏纾闭上眼睛。
曾经的她以为，不去看，不去听，不去想，飞蛾扑火般爱傅廷御就够了，现在却发现，她退一步他就进一步，再往后退，深渊万丈，几欲失足。
夏纾无言了。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林澈，不想跟傅廷御多说一句字。
她转身走回客厅。
傅廷御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一软，又跟上前走到她身边，“好了，刚才是我说重了。我不说了，一切都听你的。”
正好此时两人的电话同时响起，也算打破了一下僵局。
两人接起。
大伟：“傅总，卓曜出事了……”
雨婷：“珊珊，快看电视！”
夏纾愣了一下，立刻打开电视。
新闻画面里，卓曜大厦外围已经拉起了数道警戒线。警车停满了街道，红蓝警灯在高楼的玻璃幕墙上来回闪烁。大批警察封锁了周围路口，穿着防爆背心的特警迅速进入大厦，消防车和救护车也陆续赶到。
记者站在远处，身后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凌乱不堪，她语速飞快：“今天下午，一名男子疑似因经济纠纷，挟持了卓曜集团采购负责人周某，目前双方已抵达大厦顶层。警方正在现场处置……”
画面一晃，镜头切到了大厦楼顶。
顶层出口站着几名警察，手拿防爆盾牌，和谈判专家一起，正缓慢地向前移动。
楼下，消防员已经展开了救生气垫。警察正在疏散吃瓜群众。封锁线外挤满了举着手机的人，讽刺的是，大家脸上洋溢着诡异的开心。
警笛声一层叠着一层，升到高空，又很快被风撕碎。
风很大，画面里的人影被吹得摇晃。
夏纾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白了。
“林澈……”
手机从她手里滑落，她踉跄着朝电视走去，膝盖不小心撞翻了茶几。傅廷御伸手去扶，她却一把甩开。
她死死盯着电视，手指不停发抖。
傅廷御看了她一眼，对着电话那头的大伟开口，交代如何公关以及各项应急措施。
夏纾突然想到什么，转身冲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
“你帮帮我。”
傅廷御的声音停了。
“让现场的警察告诉林澈，我要跟他说话。”她用力握着他的手，声音哽咽，满眼无助，“求求你，求你。”
傅廷御的心皱了一下，拉着她坐到沙发旁。
“好，你先坐下。”
夏纾明明浑身每个细胞都在急，别说坐，根本站都站不住。但是她有求于他，傅廷御说什么她就下意识跟着做，生怕他不愿意帮自己。
她胡乱地坐下，手始终拉着傅廷御，像拉着救世主。
她挤出一个乖乖的苦笑，全是讨好。
傅廷御心里有点难受。好不容易她主动牵自己的手，好不容易她对自己笑，好不容易她能听话，却是为另一个男人。
傅廷御握紧她的手，打了几个电话。夏纾望眼欲穿盯着傅廷御，眼睛都忘了眨。
傅廷御幽幽地看了她一眼，打开了免提。
“警察正在交涉。”
夏纾眼神完全追随着手机，听到听筒那边警察正跟林澈说着什么，林澈的声音从听筒传来。
夏纾直接一把抢过手机，因为太着急用力，她的指甲划破了傅廷御的手背，一道长长的伤痕很快渗出血珠。
傅廷御皱了皱眉。
夏纾看都没看他一眼，心思全在别处，她拿到手机后另一只手甩开傅廷御，焦急地坐到地毯上，痴痴地盯着手机看。
“喂。”林澈的声音传来。
“澈，是我，我是珊珊。”夏纾讲出第一个字就忍不住哭了。
“是你呀，珊珊。”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像从很多年前的夏天傍晚传来。
夏纾听到他再次喊她的小名，恍如隔世。
压抑了这么久的情绪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个熟悉安全的出口，夏纾把委屈一应哭尽。
命运的重锤砸下来，才惊觉，原来，发誓要永远在一起的澈和珊，离得这么远了。
夏纾抬起头，深呼一口气，调整情绪，耳边的头发已经被眼泪打湿，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了，但又有好多话想说。
十万火急的情形下，她忘了劝，忘了急，非常不合时宜地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想起林澈接过行李箱的样子。
夏纾低下头，看着手机，像看着他，轻轻地说了一句。
“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林澈一声轻笑，像晚风一样，“从前，每天下班回学校，你总是这句话，”他顿了顿，声音温柔，不带一丝抱怨，“好久，好久没听到了。”
两个人隔着电话，傻笑起来。
想起从前的事情，也把从前幸福的感觉偷回来了一点，此时此刻，就像是永恒。
傅廷御坐在沙发上，始终没有说话。他下颌线绷得发硬，呼吸也比刚才重了些。手背上的伤口被他绷裂，血珠沿着指节滑下。
他紧紧看着夏纾。
他看着她用极尽温柔的眼神盯着手机屏幕，明明什么画面都没有，她倒像是看着爱人一样眷恋。
“别做傻事好吗，晚上的风好大，你站在上面，我好担心。”
林澈站在卓曜大厦顶楼，风吹得他脸有点疼，他挟持着周成，对面是一帮警察，虎视眈眈；背后是城市霓虹，摩天高楼。
林澈站在此地，如同站在自己的命运里。
前方是豺狼虎豹，后面是万丈深渊，握着毫无用处的一点筹码，只有走散的爱人模糊飘渺的声音从地狱传来。
“珊珊，我只是有一点不甘心而已……”
夏纾大颗眼泪砸向屏幕，心也跟着破碎。
“我知道。”她又看向电视屏幕那些刺眼抓人的新闻标题，记者还在反复强调“经济纠纷”“掌握证据”“疑似报复”。
夏纾用力擦掉眼泪：“我们斗不过他们。卓曜的采购流程都有合同，周成不是不愿意交出资料，他手里根本没有你想要的东西。澈，你放了他。”
林澈没有说话。
“不要让亲者痛，仇者快。”她的声音逐渐提高，“不要掉进陷阱，不要毁了你自己的一生！”
她最后一句话，说得咬牙切齿。
他不甘心，她又何曾真的释怀。
傅廷御不发一言，看着自己老婆瘫坐在地毯上，为了另一个男人掏心掏肺。她跟那个男人是「我们」，自己成了「他们」，成了「仇者」。
他深吸一口气，在体内郁成一团火。
“当年，天盛明里暗里撺掇我父亲扩产，明示他一定会中标，让他不惜铤而走险，用厂房、机器、身家性命抵押贷款，最后落得个生不如死的下场，”林澈语气骤然提高，千般愁苦聚在舌尖，少年人的三声怒吼，叹命运如此不公，“天盛怎么可能没错！卓曜怎么可能没错！傅廷御怎么可能没错！”
最后又说了一句话，却低到谷底，细如白发，哀人生多艰，“他们怎么可能没错。”
问苍天，苍天不语。只有耳旁呼啸的风而已。
夏纾破碎的心化作一汪水，一半打湿脸庞，一半流经四肢百骸，熬成粘稠腐烂的酸液，灼烧她的五脏六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