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如蒙大赦，纷纷逃命似的离开了会议室。
夏纾用力抽回自己的手。她胸口剧烈起伏，孕吐带来的恶心感一直没有消退，刚才打人的那只手也因为用力过猛而火辣辣地疼。
她没忍住委屈，眼泪顺着眼角掉下来。
傅廷御见状，心里也酸了一下，彻底气消了。他抬手替她擦泪，语气竟然很温柔。
“怎么打人的人，倒先委屈上了？你让我上哪儿说理去呢。”
夏纾躲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两步。
“是你害得林澈爸爸破产，对不对？”
傅廷御眼神微动，立马了然，一定是他那好二哥搞得鬼。
“就为这件事？”
“什么？”
夏纾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她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害得别人家破人亡，逼得林澈父亲跳楼，让他的母亲精神失常，在傅廷御嘴里，只是一件“不值得大惊小怪”的小事？
傅廷御坐回椅子，靠着椅背，丝毫感觉不到一点被揭穿的紧张。
他抬手摸了摸刺痛的脸颊，这才稍稍意识到那一巴掌确实不轻。
他低低嗤了一声。
下手倒是狠。
随后，他漫不经心地说：“天盛的效益不错，正好可以补齐卓曜在制造加工方面的短板。林氏工厂虽然是只小麻雀，但掌握着核心生产技术。这是一桩好买卖。对卓曜有利，对我也有利。”
夏纾脸色发白，心脏剧烈跳动。
“所以你就趁机提高生产标准，压垮林氏，方便后续低价买入？”
“有什么问题？”
“你知不知道林澈爸爸被逼债跳楼了？”
“知道。”
“你知不知道他妈妈受了刺激，已经精神失常了？”
“知道。”
他承认得过于坦荡，反倒让夏纾措手不及。
傅廷御抬起眼，幽幽地说：“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夏纾的胸口刺痛：“你说什么？”
“我没有逼他爸爸跳楼，也没有逼他妈妈发疯。”傅廷御靠回椅背，依旧不紧不慢，“生意场上输不起，就要承担输不起的后果。”
“你不能因为你的同情心泛滥，就把所有事情都算到我头上。”
夏纾的眼泪突然停了。她看着他，一脸不可置信。原来一个人真的可以轻描淡写说出自己的罪行，还毫无歉意。
“你为什么一直瞒着我？”
傅廷御笑了笑，一脸无辜：“宝贝，你也没问。”
他一只手搭在桌面上慢悠悠地玩起了文件夹。
“你让我还八千万，我是不是还了？你让我解决暴力催债，我是不是也解决了？”
“我答应你的事，都做到了。至于林氏工厂最后落到谁手里，那是商业安排。你不能只听了几句话，就跑来给我定罪。”
夏纾被震撼地说不出话，三观恨不得重塑，脑子也被他绕晕了。她好像第一次真正认识傅廷御。
天呐，怎么会有这么无赖又自洽的人。
明明是他动的手，却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明明是他把林家推入深渊，却还能反过来质问她凭什么怪他。
你真是……”她声音发抖“你怎么能这么无耻？”
傅廷御看着她，竟然没有生气，反而还带着笑。
“骂完了？”
“过来，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夏纾依旧不动。
“为什么非要选择天盛，为什么非得是林氏工厂？是因为我吗？”
傅廷御没有否认：“是。”
夏纾心碎了。始作俑者，是他，也是自己。
“为什么？”
“你过来，我告诉你。”
傅廷御朝她伸出手。
他的样子太过自信，仿佛无论她如何愤怒，最后都会回到他身边。
夏纾依旧僵在原地。
傅廷御也没动，手就这么伸着，死死盯着她，眼神强势，片刻后，夏纾竟真的不自觉地走了过去。
傅廷御起身，一把将她扯进怀里，抱得很紧。
夏纾的脸贴在他的胸口，耳边是他平静的心跳。
傅廷御低下头，贴着她耳侧，用轻柔的语气说出溢满仇恨的话。
“我不能接受你喜欢过别人。”
“不能接受有人曾经那样抱过你。”
“更不能接受你用那种眼神看他。”
夏纾在他怀里僵了几秒，猛地用力推开他。
“可那个时候他是我的男朋友！”
她眼眶通红，声音终于彻底失控。
“你怎么可以这样？你凭什么这样做？你知不知道林澈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她每说一句，眼泪便落得更凶。
“他什么都没有了！家没有了，健全的父母没有了，连好好生活的资格都快没有了！”
夏纾抬手捶在他胸口，一下又一下，把怨恨都砸过来。
“而你呢？你站在这里跟我说这是一桩好买卖？”
傅廷御任她捶着，没躲，也没阻拦。
直到她的动作慢下来，他才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那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什么？”
傅廷御的神色突然变得很冷，像是一种来自遥远记忆的刺骨寒冷，深不可测。
“你知道我看见你牵他的手时，有多不爽吗？”
“你知道我听你用那种幸福的语气提起你和他那枚狗屁戒指，有多想让你闭嘴吗？”
“你知道我看见他在会议室里亲你、强迫你的时候，有多想杀了他吗？”
最后一句落下，夏纾被吓到了，怔了几秒后，立马推开他。
她的脑子里飞快回忆他说的话。
牵手？他什么时候见过自己和林澈牵手？
她后背一凉，恐惧地看着他。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傅廷御毫不遮掩：“第一次见你。”
夏纾如遭雷击。
“第一次……什么时候？”
“庆功宴的包厢。”
她的手开始发抖。
怎么会这么早？
那时候她甚至不认识傅廷御，他怎么可能在那时候就吃醋发疯？她拼命回忆那晚的细节，越想，脑子越乱。
最后，她抬起头，声音颤抖。
“庆功宴那一晚……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傅廷御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深得让人看不见底。
“你把我带去酒店……”她的呼吸一点点收紧，“是不是从来就不是巧合？”
第48章 剖白
“是，也不是。”傅廷御答得坦然，毫无迟疑。
夏纾怔怔地看着他，脑内乱思纷飞，像一团毛线球，越扯越乱。她被接二连三的真相弄得完全混乱，甚至不知道要从哪里问起。
只觉得从前的一切记忆都变得很不可靠，像蒙上了一层薄雾，变形扭曲。
一直以来，她都确信是自己醉酒后主动上了傅廷御的车，是她把他错认成林澈，拉着他不让他离开，是她主动亲吻他、撩拨他，才导致那一晚差点越过最后一步，也才有了后来一连串的阴差阳错。
她一直以为自己才是罪魁祸首，是一切的起点。所以后来无论发生什么，她都觉得自己理亏，觉得是自己先招惹了傅廷御。
可现在却告诉她，傅廷御早就参与其中？甚至从一开始，就在暗中推动这一切？
她脑子现在乱得快要爆炸。
如同透过水面看真相，看似清晰，实则水波摇曳，真假难辨。
比愤怒先来的是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恐惧。
网暴留下的应激反应像被突然唤醒，她现在对一切充满怀疑。
强大的不确定感正摧毁她好不容易重建的安全感，她又开始不自觉地想靠近傅廷御。
她很害怕，哪怕这种恐惧是眼前的男人带给她的。但对他的路径依赖战胜了理智。
夏纾不想露怯，故意提高音量，“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从我在庆功宴见到你开始，一件都不许漏，也不许再骗我。”
傅廷御见过她的极端脆弱，她的伪装自然也逃不过他的眼睛。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过去牵住她的手。带着她走到一旁的椅子前，让她坐下。
“从小到大，我想要的东西，几乎都能轻而易举地得到。”他缓缓开口，“唯有一件事，我必须苦心孤诣地去争取。”
他边说边走到投影屏幕前，盯着“卓曜集团”的商标出神。
“那就是卓曜。”
“父亲虽然偏爱我，但他没办法轻易把卓曜交给我。那毕竟是一块巨大的蛋糕，对内，有兄弟姐妹虎视眈眈；对外，还有那么多董事盯着。甚至连我父亲直到死，都舍不得放权。”
“你知道那对我来说是多么大的诱惑力吗？极难得到的，是弥足珍贵的。”
“不过，再难得到，对其他人来说，我也算轻而易举。我一回国，父亲就让我空降分部担任总经理。你应该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傅临风三十岁才坐上这个位置，三十二岁才回到总部，而我二十五岁就被直接安排了进去。不到一年，我又被调去了总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