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纾垂下眼,像是毛线球般的思绪缠绕在心口。
她不敢承认,他说得没错。
当晚,如果梦境是真的,那就是她主动亲的傅廷御,主动求他留下来的。现在出了事,自己也并非全然无辜。
他们是共犯,是一同藏着秘密的人。
她心底甚至藏着一份阴暗的侥幸,庆幸这件事有他一同承担,还能把责任都推给他,他的确有能力把这些事情处理得干干净净,就像之前处理校园集市的帖子一样,只要他愿意,很多麻烦都可以在她还没想好对策之前消失。
这份自私又隐秘的心思,让夏纾忍不住自嘲:自己竟然庆幸孩子爸爸是傅廷御。
但她不想落于下风,依旧不饶人。
于是开口刺痛他:“怎么留下来?我有男朋友。”
她难受,他也别想全身而退。既然是共犯,那就一起承受这份痛苦。
果然,傅廷御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他沉默片刻,开口像一把刺刀:“可是你怀了我的孩子。”
夏纾噎住,她咬着唇,硬邦邦地回:“很快就没有了。”
她以为一向强势的傅廷御,一定会继续和她争,可他没有。
他只是看着她,神情忽然软了下来。
傅廷御抬起手,似乎想碰一碰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又停住,慢慢收了回去。
“对不起,小纾。”
夏纾鼻尖猛地一酸。
从进这间办公室开始,她一直在逞强。她用愤怒挡住害怕,用尖锐的话掩饰自己的无措,仿佛只要一直凶下去,就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可此刻,所有伪装和心防在道歉和理解面前全部击碎。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傅廷御见状,心里也有几分不忍,更多是心疼。他轻轻抱住她,用宽大温热的手掌拍着她的后背,动作轻柔,不断安抚。
夏纾没有挣扎。她真的好累,好难受,就让她靠着傅廷御,就一会儿就好。
她任由自己短暂沉沦。
这一刻,全世界仿佛只剩他们两人。他们是共享秘密的共犯,是坠入禁忌深渊的亡命鸳鸯,背负着不可言说的错误,是偷吃禁果的亚当夏娃,共同等待上天降下神罚。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平静下来。她说自己需要时间好好考虑,再决定要不要搬出学校,以及要考虑一下什么时候做手术。
傅廷御没有勉强,安静听完她的想法,最后亲自开车,将她送回了学校。
-
这段时间,林澈被工作和家事弄得焦头烂额。
他名义上还只是公司的实习生,手里的活儿却压得比正式员工还要多,父亲的工厂又出了纰漏,麻烦不断,家里每天都是电话和争执。
本以为两周前的转正是美好的开端,现在似乎有一种登高跌重的感觉。
结束出差回公司上班的第一天,这种隐隐的不安感还萦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他借着出门买咖啡的空档想透口气,返回公司时,他无意间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珊珊。
可她为什么戴着口罩和帽子?
林澈正要走过去,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男人迎上前,和夏纾说了几句,随后带她走进旁边的专属电梯。
那部电梯只供公司高层使用,普通员工没有权限进入。
珊珊从没来过他的公司,更不可能认识顶层的人。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林澈下意识想追上去,可电梯门已经合拢。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心里有种不详的预感,站了几秒,才转身回到工位。
或许是自己看错了?
猜忌生根,自欺难安。思来想去,还是不放心,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夏纾的电话。
“珊珊,你在哪里?”
“我......我在图书馆。”
图书馆?
林澈心口猛地一沉。
他刚刚明明亲眼在公司门口看到了她,不过才十几分钟,根本不可能瞬间赶到图书馆。难道真的是他眼花了?还是……她在骗他?
他没有追问,只像平时一样和她说了几句日常,随后挂断电话。
这一上午,他都没办法集中注意力,脑子里全在胡思乱想。他一直盯着窗外发呆,目光空洞涣散。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下再次出现那个熟悉的身影。
林澈猛地坐直。
这一次,他看得清清楚楚。
大楼外停车位旁,傅廷御正拉开车门,带着一个女孩弯腰坐进车里。
那个侧脸,那个身形,他绝不会认错。
就是珊珊。
林澈浑身紧绷,猛地一下从工位上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旁边的同事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开口:“怎么了,林澈?”
他没有回答,转身冲出办公室。
可惜还是来晚一步。
黑色的豪华轿车已然驶离办公楼,汇入车流,转眼就走远了。
林澈赶忙掏出手机,疯狂拨打夏纾的电话,听筒里却只有单调冰冷的忙音,一遍又一遍,无人接听。
不好的预感愈演愈烈。
她为什么要骗他?为什么会单独坐上傅廷御的车?
刚刚两人相处的状态自然又熟悉,绝对不是初次见面。可连自己和傅廷御,也仅仅是在公司庆功宴包厢内见过一面而已。
他们到底是什么时候扯上交集的?
庆功宴……
这个念头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
林澈想起自己提前回校给她惊喜时,夏纾不仅没有开心,反而一直在生气。她当时说过一句——
“要不是你,我根本不会去那场庆功宴。”
还有那一晚,他被临时叫走。
他不知道的地方,一定发生了什么。
林澈坐到台阶上,低着头,大口喘气。
最直接的猜测几乎要冲破理智:傅廷御和夏纾之间发生了越界的事。
可他不愿意这样想。
仅仅是同坐一辆车而已,就认定自己的女朋友背叛了自己,这和造谣有什么区别?
他相信夏纾。
她绝对不会背叛自己,并且她虽然看似单纯,但绝不软弱,骨子里有自己的倔强和底线,旁人绝对无法强迫她,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林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止不住地发抖。他拼命告诉自己要冷静,却骗不了身体的反应。
他缓缓走回公司大厅的沙发坐下,双眼放空,茫然等待着,其实他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
下午,傅廷御回到公司。
他一进大厅,助理便迎了上去。
林澈猛地回神,几乎是瞬间起身,快步冲了过去。
就在电梯门即将关上的前一秒,他伸手抵住门缝,正要走进去。
傅廷御身边的特助反应过来,立马想请他出去,因为此电梯专供特定人群使用,且只到达特定楼层,眼前这个长相青涩的男大学生模样的人,自然不归属这里。
傅廷御抬眼看了林澈一眼。
“让他进来。”
特助停住,侧身让开。
林澈走进电梯。
一股不好的念头涌上心头,这个男人似乎认识自己,甚至预判自己要来找他。
林澈走进电梯。
空间内一片死寂。
电梯虽然只有他们三个人,但林澈几乎要憋得停止呼吸。压抑,不适,尴尬,愤怒将他在这个狭小的空间反复捶打,他产生出一种即争强又自卑的复杂情绪。
整部电梯俨然成了一口持续加压的高压锅,林澈在其中受尽煎熬。
傅廷御神色平静,特助低头按下了顶层按键,只有林澈的呼吸声越来越重。
他想问夏纾现在在哪里。
想问他们是什么关系。
想问为什么夏纾会出现在这里。
可话到了嘴边,竟然一句也说不出来。
电梯缓缓上升。
过了几秒,傅廷御忽然开口,语气自然得像是在交代一件普通工作。
“安排人把南区顶层公寓收拾出来。”
特助点头:“好的,傅总。”
傅廷御垂着眼,继续说:
“我女朋友今天要搬过去住。”
空气像在这一刻凝固。
林澈心乱了,“女朋友”三个字,轻飘飘落进耳朵里,却像三根尖锐的细针,狠狠扎进林澈的心脏,高压要爆炸了。
他看着电梯显示屏不断跳动的数字,指甲一点点陷进掌心。
这个女朋友——
是谁?
第23章 猜忌
电梯门打开。林澈跟着傅廷御走进总经理办公室,特助很识趣没有跟上来。
林澈对这份无言的默契感到绝望,就像站在悬崖边,看疾驰的马车刹不住,只能直冲崖底的那种绝望。
傅廷御到底想干什么?他又是怎么知道自己会来找他?
这个疑问如同高悬头顶的铡刀,立在林澈脑袋上,本来要质问傅廷御为什么跟自己女朋友纠缠在一起,现在等待审判的,反倒变成了林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