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黄雨婷站起身,“我想你算无遗策,唯一算错了一件事,就是低估了这场网暴留给她的伤害。屏幕上的这些连万分之一都算不上,她整整几个月都在面对这些话。拜你所赐,那时候林澈也被害得麻木不仁。她一直都是一个人,独自承担这些。”
黄雨婷走出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开口,“对了,我和学校说,卓曜集团傅总需要借用礼堂。他们问过你助理,就真的把地方给了。”
她轻轻笑了一声,“这个世界对你们这种人太好了。你什么都不用做,你的名字,就是通行证。难怪你总想做她的救世主。”
“可惜,她所有的伤痛,都是你带给她的。”
礼堂的大门重新合上,偌大的礼堂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缓缓坐下,抬眼看向屏幕。刺目的白光直直落下来,让人很不舒服。
【倒计时4小时】
他一直自虐般盯着屏幕上仍在滚动的辱骂。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还剩四小时。
四小时后,那边的人就会动手。
一切都会按照他的安排进行——在夏纾领证结婚的当天凌晨,让池最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很有仪式感。
他曾这样说。
他又看了眼礼堂的大屏幕,又一条评论滑过。
——她一辈子都会抬不起头吧。
一辈子。
他忽然又想起黄医生的话。
——很难自然受孕。即使再怀上,风险也会比普通孕妇高得多。
一辈子。
原来这就是一辈子。
兜兜转转,还是他给了她一辈子无法磨灭的伤害。
傅廷御再次拿起手机,拨通了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那边却没有声音,似乎是在等他先开口。
傅廷御也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是想打这通电话,所以打了,至于要说什么,根本没想好。
礼堂里,屏幕仍发着惨白的光。
电话两端,相顾无言。
谁都没有先开口。
许久,傅廷御终于低声问了那个他明明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
“你爱我吗?”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沉默一点点蔓延开来,填满他们之间所有无法说出口的往事。
最后,夏纾才轻声说:
“……我明天就要结婚了。”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夏纾不是不想回答。只是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了。
爱、依恋、怨恨、恐惧,似乎都有,错综复杂。她曾经很爱他,爱到把他当成唯一的归处;可后来也很恨他,恨到只要靠近,就觉得窒息。
不管怎么样,未来不会爱了。
“不爱了。”
傅廷御轻轻笑了一下。
“撒谎。”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傅廷御抬眼,看着屏幕上一句句不堪入目的文字,再度开口,“我今天终于搞懂了两个问题。”
“我一直在复盘,到底是哪一步没做好,才没能留住你和孩子。我想过是不是不该让你离开我的视线,是不是不该设立信托,是不是不该同意离婚。”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今天我才知道,问题根本不在现在。”
“在过去。”
“四年前,我找人发出那些东西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会失去你,也注定不会有孩子了。”
“四年前的惩罚,今天终于兑现。”
电话那头仍旧安静。傅廷御闭上眼,喉间像被什么堵住。
良久,他才艰涩开口。
“第二件事。”
“直到今天,我才发现——
原来,我是这么不爱你。”
礼堂屏幕上冷白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得他眼眶微微发红。
“夏纾,”他低低地说,“你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好好爱你?”
电话那头始终没有回应。
很久以后,傅廷御才听见极轻的一声呼吸。
谁都没有再说话。
谁也没有舍得挂断。
时间流逝,屏幕滚动,电话两端,都在告别。
告别从前的自己。
不知道过了多久,夏纾先挂断了电话。
【倒计时2小时】
从学校礼堂出来,傅廷御说要独自走一段,司机不敢多问,只开车慢慢跟在后面,保镖也隔着一段距离,安静地随行。
傅廷御走了很久,直到经过一家便利店,才推门进去。保镖停在门外,没有跟进。
便利店里暖气很足,货架上摆满零食、饮料和日用品。傅廷御在香烟货架前停下脚步。
他从来不碰香烟。
一来,他对气味极其敏感;二来,他从不做百害而无一利的事。
他对别人苛刻,对自己同样苛刻。
傅廷御随手拿起一盒最廉价的烟,又拿了一盒火柴,结账后走出便利店。
街边有个垃圾桶。他站在垃圾桶旁,拆开烟盒,抽出一根夹在指间,低头看了很久。烟还没点燃,刺鼻的烟草味已经钻进鼻腔。
破戒,还是禁欲。这是个问题。
破的,是杀戒。
禁的,是色/欲。
傅廷御垂眸,最终没有点火。
他将那根烟连同整盒香烟、火柴一起扔进垃圾桶,转身拨通了大伟的电话。
“丁小丁的领养人,全部取消。”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傅总,全部?”
“全部。”傅廷御语气平静,“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干扰她。”
大伟不敢多问,只应了一声:“明白。”
傅廷御挂断电话,站在原地片刻,随后朝不远处的司机和保镖抬了抬手。
“你们先回去。”
司机为难道:“傅总,您的安全——”
“我说,回去。”
保镖和司机对视一眼,最终只能应下。
傅廷御看着车子驶离,独自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
或许,就这样一直走到午夜。
【倒计时1小时。】
【作者有话说】
豹变I ——她根本不爱我。
豹变II——她是爱我的。
豹变III——失去的,就是永远失去的;曾经拥有的,也是永远拥有的。
豹变IV——原来,我是这么不爱你。
End.
——
周六晚23:00,准时见哈,我争取更一个肥章!
第78章 终夜
一瞬间,当周围的世界在他心中融解并消退,当他像太空的一颗恒星一般孤独地伫立,一种冰冷的绝望感吞没了他;但是,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坚定地成为他自己,这是他觉醒之最后的战栗,这是他新生之最后的阵痛。——《悉达多》
I. /骆驼/
【倒计时0小时】
夏纾在寂静的黑暗里醒着。
窗帘也没拉上,冬夜的月光淌进来,衬得一室冷白。她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眼睛泛起酸涩,心跳得很快,毫无睡意。
只要天一亮,她就要和池最成为法律意义上的夫妻。
但她却希望白昼永远不要到来。
这点秘而不宣的自私融在夜色里,随着沉重的呼吸一起一伏。
“砰、砰、砰——”
急促的敲门声猛然响起。
夏纾一惊,坐起身看了眼床头的钟。指针正好停在午夜十二点。
这么晚了,谁会敲门?
而且,不按门铃。
她静了两秒,心里隐约浮出一个名字,眉心随之蹙起。
——难道又是他?
夏纾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被地暖烘得干燥发烫的地板上,尽量放轻脚步。她走到门前,先从电子猫眼里看了一眼。
男人站在门外,扯开了大衣领口。低头站了两秒,烦躁地往后捋了一下头发,他抬腕看了眼表,似乎有点不耐烦。入户厅的顶光打下来,脸上阴影一片,看不清表情。
——果然是傅廷御。
又来了。
夏纾无声地叹了口气,心底那一点烦闷的情绪顿时被搅得更乱。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雾蓝色真丝睡裙,转身走进衣帽间,随手取下一件长至小腿的羊绒睡袍裹上。腰带被她系得很紧,领口也拢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清冷的脸。
门开了一条缝。
“有事吗——”
她的话还未说完,傅廷御已经带着一身凛冽寒气跨进门内,反手将门推上,伸手把她紧紧抱进怀里。
冰冷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他像是刚从风雪里走来,那股千年冰窖般酿出来的冷,猝不及防地渗进皮肤里。夏纾被冻得轻轻一缩,颈间浮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傅廷御,你——”
他抱得好紧。
夏纾双手抵在他胸前,皱着眉挣了一下。
“让我抱会儿,别动。”仍是他一以贯之的命令口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