置顶的那个对话框,那个被她拉黑过三次又放出来三次的头像,准时弹出了一条消息。
一个红包。依旧是大额的转账。依旧是一句附言。
只是今年的附言有些特别。
很简单,只有三个字。
“我爱你”
薛晓京盯着那三个字,久久,久久。
窗外的北京静悄悄的,没有鞭炮声,没有烟花,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哪家孩子在偷偷放的摔炮。屋里暖哄哄的,电视机里还在重播春晚,爷爷靠在沙发上守夜打盹,爸妈在厨房收拾碗筷,偶尔有隐约的瓷器碰撞声传上来……
她忽然就哭了。
眼泪一点预兆都没有,就那么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手机屏幕上,把那三个字洇得模糊了一瞬。
她抬起手背擦了擦,又擦了擦,怎么也擦不完。
零点刚过,她点了那个转账。
她敲了几个字发过去:「谢谢,祝你新年快乐。」
像是还和从前一样。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她关掉手机,钻进印着樱桃小丸子图案的被窝里。被子里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暖羊羊的,把她整个人裹住。她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准备迎接新的一年。
她知道,他们未来的路必不会好走,也许会有很多难熬的时刻,有旁人的阻拦,有身不由己的坎坷。但她想到那三个字,忽然就觉得,什么都不怕了。
前路纵有千难万险,有人把心掏出来递到你面前,就敢赤手空拳,走完全程。
——
同一时刻海外的华人春节,杨知非独自坐在房间里。
这是Lucky原来的房间,现在空了。笼子还在,笼门上系着一根崭新的红绳,红绳下坠着一枚小小的玉锁,锁面上镌着四个字:长乐永康。
楼下传来摔东西的声音,整栋楼几乎都能听到,家里的仆从没人敢出声,古董瓷器砸在地上,她对着电话那头歇斯底里。
每年过年她都要闹这么一出,杨知非早就习惯了。
只是今年格外激烈。
那个向来被她拿捏的父亲,终于忍无可忍,第一次提出了离婚。
杨知非坐在椅子上,听着楼下的动静,手里把玩着那枚玉锁,轻笑了一声。
玉质沁凉抵在指腹,反倒让他愈发清醒冷定。
他想起来回来后去见外婆那天。外婆在花园里莳花,背对着他,手里的剪刀一下一下,修剪得极慢。他说:外婆,我毕业,会带一个人回来见您。
老太太并没应他,只缓缓丢给他一句忠告。
“不要为了任何人,跟你母亲作对。”
“我了解她。走到那一步,是不顾体面的。”
“这些年,你是你父母之间唯一的平衡。如果连你都脱离她的掌控——”
他就站在那儿,看外婆的背影,看她手上那枝剪了又剪却不知该往哪儿插的花。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是父母角力中的那枚砝码。
是他们这座摇摇欲坠的婚姻里唯一的平衡。
那些藏在体面底下的权衡与拉扯,从他记事起就没停过。
楼下的嘶吼声越来越近,他听见妈妈哭着喊他的名字,无比凄厉。他动了动,没站起来。
他想起外婆那句话。
又想起他回的那句。
“如果我偏要您见呢?”
外婆终于回头,望了他许久,眼底只剩叹惋,最终一声轻叹,重又转身侍弄花草,再无一言。
他抓着那枚玉锁,死死握在手心。
从前他以为,自己这一生注定要做那根维系平衡的丝线。两头都勒进血肉,既不能断,也不能松。
松了,这个撑了半辈子的体面家门就彻底塌了,所以他甘愿困死在这棋局里,献祭自己。
可现在他不甘心了。
要死就一起死好了。
不死的话,凭什么又叫我一个人牺牲?
我他妈生来就该死,还是生来就活该赔上一辈子?
如果这样,那大家都他妈别活了。
第41章 重新开始
是在开学前一天的时候, 薛晓京发现lucky有点不太对劲。
小家伙窝在笼子角落,耳朵耷拉着,兔粮一口没动, 只喝了几口水就又缩了回去。
她蹲在阳台戳了戳它的脑袋, 它勉强抬了抬眼皮看她一眼,就又蔫蔫地闭上了眼。
起初她也没当回事,就以为是换季闹的, 兔子也跟人一样嘛,春秋两季总要蔫巴两天。
等到晚上它彻底不吃东西了, 连水都不碰,就那么趴着, 薛晓京怎么喊它都不动,心就一瞬间提了起来。
爸妈去串亲戚, 阿姨过年老家还没回来,家里就只剩她一个人,薛晓京彻底慌了神, 她用一只手托着那团软绵绵的小身体,另一只手举着手机打给杨知非, 说话颠三倒四, 讲到一半发现自己在抖, 话也抖手也抖,怎么都说不利索, 急的快哭出来。
那会儿杨知非刚下飞机, 行李都没来得及放回公寓, 方向盘一打就变了方向,话筒里只传来他沉稳的声音。
“别急,我马上到。”
她抱着Lucky冲出家门, 拦了辆车往宠物医院跑。路上lucky在她怀里动了动,小脑袋往她手心拱了一下,然后不动了。她低头望去,它眼睛半睁,黑漆漆的瞳仁映着车窗外掠过的路灯,亮一瞬,暗一瞬。
恍惚间,她想起它初来的模样。打扮得漂漂亮亮,像是矜娇的小公主。可此刻它只安安静静蜷在她怀中,那点鲜活灵气好像半分都寻不见了。
到了医院,医生立刻把它接过去做检查,她站在走廊里,两只手空着,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过了十几分钟,走廊尽头的感应灯亮了一下,杨知非到了。
他看见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什么也没问,先把人搂进怀里。她靠着他胸口,像是突然有了依靠,鼻子一酸就哭了出来。
“没事。”他掌心覆在她后背,一下下轻顺着,“我在。”
Lucky被推进去扎针吊水。小小的身子趴在操作台上,一只前爪剃了毛,扎着留置针,输液管滴滴答答往下淌药水。
它乖乖的,一动不动,只有耳朵偶尔抖一下。
医生出来说情况不太好,可能是急性肾衰竭,得住院观察。
“能不能挺过今晚,还不好说。”
薛晓京站在那儿点头,点完了才想起来问,“能好吗。”医生看了眼他们,并没有确定回复。
那天晚上他们就在走廊长椅上坐着。
宠物医院的夜晚很安静,生病的小动物们也都乖乖在各自笼子里休息。杨知非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一只手揽着她肩膀,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
“都怪我,要是早点发现就好了。”她盯着诊疗室的方向,特别的自责。
他没接话,只是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她头顶上。
凌晨两点多,医生把他们叫进去。
Lucky就那么躺着。小小的身子蜷在手术台上,毛还是那么软,可它不会动了。耳朵软塌塌垂下来,眼睛闭着,嘴角好像还沾着一点没吃完的营养膏。
薛晓京站在那儿,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杨知非走过来揽住她的腰,她才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泪。
医生问要不要留撮毛发做纪念,她点头。
问要不要安排火化,她点头。
问要不要考虑宠物墓地,她沉默片刻,依旧点头。
杨知非默默把所有手续办了,回来的时候她还在那儿站着,一动不动,像根木头。他走过去,把她脑袋按在自己肩上,她终于大声哭了出来,眼泪蹭了他一领口。
她说:“我想回家取点东西。”
“我陪你。”
深夜开车回到大院儿,薛晓京推门跑上楼,杨知非坐在车里等,点了一支烟。
她轻手轻脚,不敢吵醒爸爸妈妈。再回来的时候她手里提着笼子,怀里还抱着一堆东西:那只几乎和它一摸一样的兔子玩偶,Lucky平时睡觉最爱靠着它;几件小衣服,有一件是她自己用旧围巾改的,领口缝了一圈小花边,Lucky穿上总是乱跑,跑着跑着就甩脱了;还有一袋胡萝卜,得知它吃胡萝卜了以后上周她刚买的,还没来得及拆封。
她一样一样放进笼子里,摆得整整齐齐。玩偶搁在它常趴的位置,小衣服垫在身下,胡萝卜码进食盆。认认真真的,像在完成一场郑重的告别。
“都带齐了。”她吸吸鼻子,声音哑得厉害。
杨知非蹲下身,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两个人依偎在车里,默默等到凌晨。
宠物医院打来电话,说Lucky火化完成了。他们开车过去,接过那个小小的盒子。
又一起开车去宠物公墓。
天刚蒙蒙亮,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一切都染成淡淡的金色。墓园在一处安静的山坡上,一排一排,小猫小狗的墓碑整整齐齐立在那儿。
每座墓碑上都贴着照片,摆着零食和玩具,看得出主人们的心意。有的屏幕上还刻着二维码,薛晓京随手扫了一个,跳出一只小橘猫在阳光里打滚儿的视频,它的主人在视频里大声笑着,特别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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