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黑长发披在肩头,他伸手轻轻抚过。
“真好看。”他笑了笑。
薛晓京从镜子里看他,他低着头,睫毛垂着,嘴角有那么一点点弧度。
“是么。”她怎么不信呢?
杨知非把梳子放下,两只手搭在她肩上,把她的身子扳正,面对着镜子。
薛晓京有点懵逼。
就见他拿起一根眉笔,用一只手托起她下巴,微微抬高她的脸,然后顺着她眉骨的弧度,一笔一笔地描了下去。
他的表情是那么认真,像是故宫里的文物修复师,在精心修复一件国宝。
不过他画过那么多画,手稳得很,眉峰起落,颜色深浅,皆在分寸之间。
描完了,退后半步看了看,又凑上去补了两笔,满意地笑了笑。
薛晓京还没顾得上细看自己,他便又轻轻固定住她的脸庞,拿起一支豆沙色口红,沿着她的唇线缓缓勾勒。
她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只眨着眼睛静静望着他。
最后一笔落下,他双手捧住她的脸,微微俯身,细细端详。
“真好看。”他又轻声重复了一遍。
薛晓京迫不及待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长发散在肩头,眉目被他一笔一笔描过,线条比她自己画的有力得多,英气又不失温柔。唇上是他点的豆沙色,颜色沉静,很衬她身上的那身藏蓝色西装。
她本来皮肤就好,婚后又悉心保养,即便不施粉黛,也白皙透亮。
阳光落在身上,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
行吧,这话她爱听。
只是她仍记得年少时他嘴毒调侃,说她长发像女鬼,为了那句话,她曾好多年都不敢再留长发。
可那又怎样呢?十几岁时会自卑会难过,是因为那时候年纪小,可三十多岁后再看心态早就变化了。每个人伴随着成长也总会明白一些道理,就比如,永远不要把别人的话当成了判决书。
所以当那句“真好看”终于从他口中说出时,薛晓京只是对着镜中的自己,轻轻弯了弯嘴角。没有想哭的动容,也没有委屈与惊喜,心绪平静得很。
她只是挺直脊背,微微扬起下巴,对着镜中人挑了挑眉。
那是自然。薛晓京在心里笃定,她本就好看。
这是岁月赠予她的,最坦荡从容的底气。
薛晓京站在辩护席上,面前是审判长、审判员、书记员,芽芽妈妈坐在被告席上,低着头,身上穿着一件橘黄色的马甲。
旁听席上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
她们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脊背挺得很直。
“尊敬的审判长、审判员,我代表我的当事人张欣出庭辩护。在陈述辩护意见之前,我想先念一段话。这段话不是我写的,是我女儿写的。”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那是昨晚奥莉趴在书桌上写的,她问她写什么,奥莉说不告诉你,写完了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她手里,说“妈咪你明天看”。
审判长微微抬眼,似乎对这句开场白有些意外。
薛晓京展开那张纸,上面画了一个小人,穿着裙子,旁边一行铅笔字,“妈妈是好人”,底下也写着一行小字,“希望每个妈妈都回家陪宝宝。”
她把纸面转向审判席。“这是我女儿写给我的。她六岁,刚上小学。她不知道什么叫胁从犯,什么叫量刑建议,她只是希望每一个孩子都有妈妈陪在身边。”
她顿了顿,把纸放下。
“张欣犯了罪,这是事实。法律对她的惩罚,她没有立场回避。但我想请法庭注意,她同时也是个受害者。她被丈夫家暴多年,身上有旧伤新痕,肋骨断过,耳膜穿孔过,她报警过,求助过,没有人帮她。她走投无路,才被胁迫走上了那条路。她不是主犯,她没有组织策划,她没有拿到一分钱赃款,她把变卖家产的钱全部退赔,她在监狱里积极改造,她每个月给女儿写信,从不间断。”
旁听席上有人动容。她适当停顿,继续说。
“法律既要惩罚,也要给改正留一条路。张欣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这一点不辩驳。我请求法庭,综合考虑她胁从犯的身份、悔罪表现和退赔情况,依法予以减刑。让她的女儿,能早一点等到妈妈回家。”
她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回文件夹里。
—
杨知非倚在车头前等她。上午阳光寡淡,风从长安街那头灌过来,他也不觉得冷,只穿一件风衣站在外头,鼻梁上架着副墨镜,指甲捏着个什么小东西,正对着光细细端详。
路过的姑娘瞥见他的侧脸,兴奋地拽同伴袖子,他也浑然未觉,只顾专注地看着指尖那物,倒像握着什么稀罕的小物件。
不过是两根白发。一长一短,被他幼稚地缠在了一起。
短的那根是他自己的。为找这根白的,他对着后视镜翻了半上午头发,黑发给薅下来一大把,疼得龇牙咧嘴,后脑勺差点薅秃了一块。
长的那根是她的。今早放在梳妆台上,被他趁她不备悄悄收了起来。两根白发拧成一个小小的同心结,装进透明密封袋里。他举在阳光下看,嘴角翘着,像个小孩得了什么不得了的嘉赏。
“老公!”
他抬眸望去。
薛晓京从法院大门走出来,腋下夹着文件夹,刚与人握手道别,眉眼轻快地顺着台阶一步步下来。
杨知非直起身来,笑着朝她伸出手去,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将那枚小密封袋塞进风衣内袋,手指按了按。
小心翼翼,像藏起了一整个世界的宝贝。
第73章 栖山寺·全文完
三个月后,三亚。
亚龙湾最东边的岬角上,一片私人沙滩安静铺展在阳光下。
薛晓京戴着墨镜躺在遮阳椅里,怀里抱着平板电脑。奥莉穿着一条碎花小吊带裙,从沙滩那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来,小手指着远处的海面:“妈咪妈咪,我可以去学冲浪吗?”
薛晓京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海面上确实有几个孩子在学,趴在板子上被教练推着走。她还没开口,杨知非已经从旁边的椅子上坐起来了,回头看那浪头,微微皱眉。
“你确定?”
奥莉使劲点点头,满脸期待。薛晓京瞧她那副想得不行的小模样,笑着拉了拉杨知非的袖子。“你去安排个教练带她去吧,小心点。”
奥莉“哦耶”一声,开心得原地转起圈来。杨知非揉了揉奥莉的头,拉过她的小手。“来,让爸爸再给你涂点防晒霜。”
他取出随身带的防晒霜,仔仔细细往奥莉脸蛋上、胳膊上、小腿上抹,一遍又一遍,连耳朵后面和手指缝里都转了一圈。
薛晓京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感叹,当了爸爸真是变了,当年那个暴躁的大少爷,如今竟也成了这么个耐心细致的人,事无巨细得都有点婆妈了。
奥莉被他抹得脸都皱了,终于忍不住跺了跺脚。“好啦爹地!你涂太多了,我都成白煮蛋了!”
薛晓京在旁边看得直乐。
杨知非领着奥莉往海滩走去。临走前,他在薛晓京的遮阳椅边半跪下来,替她掖好快滑下去的毯子,又把旁边小桌上的椰子转了个方向,吸管对着她手边。
“不舒服就喊我。”他恋恋不舍地捏捏她的脸。
“知道啦。”
薛晓京觉得他真是越来越婆妈了。况且还用喊他吗?回头看看,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两位阿姨坐在另一排遮阳椅下面,阵仗跟皇宫里的嬷嬷似的。
面前小桌上摆着保温杯、湿巾、小风扇、坚果盒、水果拼盘……
她们都是梁女士派来照顾她孕期起居的,生怕她这个孕妇在三亚有个什么闪失,寸步不离地跟着。
说是来养胎,跟被押送过来也差不多。
薛晓京无奈地往椅背上一靠,捧着椰子吸了一口,听着海浪一下一下地拍。
目光往远处追过去,杨知非正领着奥莉走到浅水区,他弯着腰跟教练说了几句什么,又蹲下来帮奥莉把泳镜带子调了调。
椰子水的清甜漫在舌尖上,她的思绪却飘回三个月前,庭审结束的那天。
那天早上她又吐了。
本来以为还是肠胃的毛病,没有当回事,但是杨知非执意要带她去医院。
拿到化验结果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都懵了。试纸上明明是一条杠,怎么到了医院就成了两道了呢?
她整个人都惊呆了。
但是杨知非好像并不怎么惊讶。他当时的表情,倒像是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像是他早就预感到了,等着的不过是这一纸确认。
他揽过她的肩,一只手护在她腰后,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还很认真地跟医生一条一条地问,高龄产妇要注意什么,饮食怎么调整,运动量控制在什么范围,还有产检的频率怎么安排。
薛晓京当时真是又想哭又想笑的,恨不得捶他一拳。
她才三十五而已,怎么就成了高龄产妇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biz/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