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莉。”
“嗯？”
他掬起一小捧水，轻轻泼在她的小裙子上。
“爹地，你好幼稚喔。”奥莉低头看了看裙子，语气无奈，像个小大人。
杨知非戴着银框眼镜，穿着一件休闲羊绒衫，正拿毛巾给狗飞擦身子。
“那你也泼爸爸。”他抬起头笑了笑。
“我才不。”奥莉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小手帕，没有先给自己擦，而是凑过去，拉过杨知非湿淋淋的手，一根一根手指地擦起来，“水虽然是热的，可是冬天天气凉，会感冒的。”
肉乎乎地小手裹着他的大手，动作虽然笨拙，却很认真地在擦拭。
杨知非忽然心头一软。
“奥莉。”
“嗯？怎么啦爹地？”
“你要记住，爸爸永远爱你。”
“我知道呀。奥莉也永远爱爸爸。”
杨知非把手从她的小帕子里抽出来，摸了摸她的头，“走吧，去看看妈妈怎么样了。”
狗飞甩了甩半干的毛，汪了一声，颠颠地跟在后面。
……
书房内，薛晓京端坐案前，心无旁骛。想来也是奇妙，小时候学书法时坐不住半刻，顽劣跳跳，不爱笔墨规矩，屁股上像长了钉子，能闹腾一整天。如今却能为了素不相识的人，静坐终日，字字深耕。
大抵是做了母亲，才让她有这般共情和动力吧。
杨知非端着热好的牛奶走进来，把搭在椅背上的毯子重新披在她肩上，瞥了眼她身后半敞的窗，走过去关严。
“谢咯，老公。”薛晓京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门口探进来一颗小脑袋，“妈咪加油！”奥莉趴在门缝上，格格地笑，狗飞使劲往里钻，被她两只小胳膊死死拖住，“不要打扰妈妈哦，走，我们去找姨婆。”
薛晓京笑着摇了摇头，端起牛奶又喝了一口。奶味在嘴里漫开的瞬间，胃里忽然翻了一下，她赶紧把杯子放下，捂着嘴，眉头拧在一起。
杨知非蹲下来，手覆在她后背上，“怎么了？”
“没事，有点恶心。”她拍了拍胸口，缓了缓，“这牛奶是不是换牌子了？”
杨知非霎时抬眼看向她。
两人目光在空气里撞了一下，又火速移开，同时看向那杯牛奶，又同时看回对方。
薛晓京惊讶地张了张嘴，不等说什么，杨知非便一把叩住她的手，颤声开口：“测测？”
薛晓京手不自觉地覆在小腹上，犹豫了一下，“要不……开庭以后再说吧？我现在特别紧张。”
杨知非双手捧着她的脸，拇指在她颧骨上蹭了蹭，然后俯身吻上她额头。
“好。”
然而从那天起，杨知非就像换了个人。
以前家里的事有崔姨有保姆，他顶多陪奥莉玩玩，现在倒好，什么都亲力亲为。
薛晓京进厨房倒杯水，他接着就跟进去，把杯子从她手中拿走，说“我来”。
她洗完澡后头发湿着出来，他早早拿着吹风机坐沙发上等她，拍拍大腿让她躺过来，亲自替她把头发吹干。
她上车系安全带，他总要侧过身来检查一遍，确认扣好了才发动车子。
不仅如此，汤要试过温度才端到她面前，鱼要亲手挑了刺才夹进她碗里，她夹一筷子，他就停下来看着，好像怕她噎着似的。
甚至睡觉的时候他睡在外侧，半夜她翻个身他都要睁眼看看。
有一天晚饭后，薛晓京终于受不了了。
遥想当年怀奥莉，和大家一起去环球旅行，还在东南亚原始部落上演过极限逃生，什么没干过。现在倒好，从餐厅走到客厅，他都要虚扶一把。
何况八杆子还没一撇呢。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杨知非端着一碟水果走过来。从前这活儿是家里阿姨的，如今阿姨都快失业了。
“杨知非，我想起来了。我那天吃了隔夜的饭菜，我应该是吃坏肚子了。你看，我现在一点事没有。”说着随手从果碟里拈了一颗青梅塞进嘴里。
杨知非的目光一直盯着她的手，薛晓京心下好奇，把手拿开看了看，当意识到自己吃了什么的时候，又猛地看向那碟水果。
一碟子的青梅、青杏、青提。甜的、熟透的那些，全被她下意识绕开了，专挑酸的吃。碟子里青色的果子快被她吃光了。
鸡皮疙瘩从后脊梁一路窜上来，她赶紧把手里那颗咬过的梅子扔回碟子里，像被烫了一下。
刚刚咬下的那半口依旧含在嘴里，酸得她一激灵。
杨知非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不过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她扔回去的那颗梅子捡起来，放进自己嘴里，慢慢嚼着。
薛晓京：“……”
沙发对面的奥莉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脸茫然，拉拉姨婆的手：“姨婆，我爹地妈咪怎么了……”
崔姨赶紧抱起她，忍着笑往楼上走，“姨婆带奥莉去洗澡澡，爹地妈咪有事要商量。”
薛晓京：“……”
那天晚上，薛晓京从网上下单的试纸到了，她到底没忍住，一个人偷偷溜进卫生间，深呼一口气，测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等再睁开时，试纸上显示的是明晃晃的一条杠。
一条杠，那就代表没怀。
果然是吃坏了肚子。
可不知怎么，薛晓京松口气的同时，又有一点难过和伤心，她也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态。
薛晓京默默把试纸收好，先决定不把这个消息告诉杨知非。
可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竟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生了一个魔丸，比谢小驰还野，上房揭瓦，追着狗飞满院子跑，把杨知非的书房画满了蜡笔，把她的案卷折成纸飞机从二楼往下扔。
最离谱的是，杨知非竟然管不了他，那个在外面呼风唤雨的大少爷，被一个小肉团子治得服服帖帖。杨知非板着脸训他，那小崽子拔腿就跑，边跑还边回头做鬼脸。
梦太真了。真到她在梦里都能听见杨知非无奈的笑声。
睁开眼的时候，她是从梦里吓醒的。
房间里还是黑的。杨知非侧躺着，一只手搭在她腰上，呼吸很均匀。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是梦，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大概是感觉到了她的动静，手臂微微一紧，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嘴唇贴着她耳朵，含糊说了句，“我在。”
轻轻二字，像锚一样，把她从梦里的兵荒马乱拽了回来。
后半夜她又做了个梦。这次还是那个魔丸，但长大了些，安安静静地坐在奥莉旁边，奥莉领着他在拼图，两个人头碰着头，小的那个够不到桌子中央的拼图块，奥莉就帮他拿。
画面一转，她和杨知非都老了，头发花白，并排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腿上的毯子盖到膝盖。那个魔丸，不，已经不是魔丸了，是个清清爽爽的少年，蹲在杨知非面前给他捶腿。
奥莉坐在她脚边的小凳子上，手里削着苹果，一块一块喂到她嘴里。
那个画面里的阳光无比温柔，似乎还能闻到香甜的桂花香，她觉得自己可能是全世界最幸福的老人。
这个梦她是笑着醒的。睁开眼，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洒进来，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杨知非侧着身子，手依旧搭在她小腹上，还没醒。
那个姿势就像是在护着什么珍宝。
她小心翼翼搬开他的手，指尖在自己小腹上停了一瞬，忽然有点心酸。
今天是开庭的日子，她在心里给自己默念了一句加油，起身穿衣服。
窸窣的声响吵醒了床上的人。杨知非慢慢睁开眼，入眼便是她站在窗前的模样。
头发不知什么时候长得这样长了，散在吊带裙细细的带子旁边，垂到肩胛。晨光照进来，从她的肩头滑落，勾勒出侧脸的轮廓，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温柔。
她站在那里，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杨知非看着看着，视线就模糊了。把脸埋进掌心里，掌根抵着眼眶，用力揉了揉，过了几秒，干脆将整张脸埋进了被子里。
薛晓京洗漱完换好衣服回来，坐到梳妆台前准备打扮了，她从镜子里看见他已经醒了，正在床头靠着，头发睡得翘起一撮，看着有些呆。
“起床啦？我一会儿走了哦。”她解开洗脸时束起的头发，拿起梳子正准备梳头，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拿走了她手里的那把木梳。
杨知非不知何时走到的她身后，微垂着眸，把她散在背后的长发轻轻拢到一边，用那把木梳开始一绺一绺地梳通。
梳齿从发顶滑到发尾，一下又一下。
梳到一半，他的手突然停住。薛晓京从镜子里看见他的目光落在她鬓角，那里有一根白发，细细的一根，藏在黑发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我老了。”她自嘲地撇了撇嘴，做了个伤心的表情。
杨知非把那根白发轻轻拔下来，放在梳妆台上，他看了两秒，继续给她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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