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兰香的语气硬邦邦的,还没等林乔开口,就已经表示拒绝。
林乔并没有在意徐兰香的态度,她也没有拐弯抹角,而是从包里拿出了一本杂志。
杂志一页被折了一个角,林乔翻开那个角,这一页上印着一件浅粉色的女士衬衫。和以前的那些土里土气的衬衫相比,这件浅粉色的衬衫显得格外的漂亮,粉色看起来又嫩又柔和。
随后林乔又拿出了一小卷刚纺出来的40支纱线,纱线雪白雪白的,摸上去又细又光滑,只要是有相关经验的人就能看出来,这是一卷很好的纱线。
林乔把杂志和纱线一块递过去:“徐师傅,您看看这本杂志和这卷纱线。”
徐兰香皱着眉头,似乎依旧嫌麻烦,根本就没接,而是瞅着林乔翻到的那一页杂志,哼了一声:“这啥玩意儿?粉不拉几的,看起来怎么这么轻浮?书上怎么能印这些玩意儿?这不浪费纸吗?”
她又接过那卷纱线,用手指捻了捻,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是哦了一声:“这就是你们搞出来的40支棉纱,这还像个样子,你带着这两样东西来找我,想干什么?”徐兰香语气里有浓浓的警惕。
林乔笑着道:“徐师傅,我们想用新织的40支棉纱,织出最好的布料。颜色嘛我们想创新一下,参照这种粉色来染,除了粉色以外,我们还想染一些浅绿色,浅蓝色。所以想麻烦您帮忙看看能不能染出这些颜色。”
徐兰香快速将眼神从内页杂志上移走,仿佛内页杂志有毒似的。
她的脸上依旧带着不耐烦的神情,指着旁边一个染缸里正在翻滚的灰色的布料:“林组长,你眼睛没毛病吧?你刚才从门口进来,一路上不是看到很多染缸吗?”
“你看看染缸里染的都是啥?咱们染的都是黑白灰劳动一布,顶多再染个藏青色,你让我染这个。生产任务里可没有这个,咱们厂以前也从来没有染过这样的布。”
徐兰香声音都拔高了,眼里声音里充满了嫌弃:“这种娇里娇气,粉不溜秋的颜色给谁穿呐?能穿出去吗?只有大姑娘结婚的时候才会穿吧。平时穿出去还不得被笑话死。”
“而且这种布穿着能干活吗?随便蹭上一点灰,洗都洗不干净。林组长,你想搞创新我没意见,只是我却创新不了,这种颜色我染不了,忒麻烦了。”
徐兰香想都没想,再次拒绝。
林乔没有退缩,依旧劝道:徐师傅,现在外头时兴这个,咱们现在主要的产品是的确良,可是的确良它不透气,夏天捂得慌,冬天又不保暖,穿起来也硬邦邦的,不舒服。”
“我们费了很大的功夫才搞出了40支棉纱,您刚才也摸到了,这种棉纱又细又软乎,织出来的布料也很舒服,就该做一些贴身的衬衫,裙子。”
“但是衬衫裙子咱不能用老三样吧?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要选用鲜亮好看的颜色才有人买。咱们只要做出了好布料,价钱也能卖上价,大家伙的日子也能松快点儿。”
林乔向徐兰香承诺:“徐师傅,您是厂里的老师傅,经验也很足。”
“我知道染这种颜色特别费劲,还特别容易掉色,所以我才专门来找您帮忙。我也不是白白让您帮忙,只要您协助我们染出这样的颜色,我就向厂里申请给您发奖金,而且是技术类的奖金。”
“至于其他的荣誉,我只要能申请到,我就帮您申请。”
林乔直接摆明的条件,只光靠嘴皮子说说是请不动徐兰香的,毕竟不能只让牛干活,不让牛吃草呀。
林乔也已经想好了,只要徐兰香能帮上忙,她就申请给徐兰香发奖金发奖状,这也是徐兰香该得的。
徐兰香听到这番话完全不为所动,她的态度强硬的像石头一样,所谓的奖金根本没有打动她。
徐兰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林组长,你可真看得起我。你知道染这种颜色有多折腾人吗?”
“染料要重新找,配方得重新试温度,时间要好好调控,加多少药水都得一点一点的来。”
“而且这种嫩色,颜色偏一点就难看,深一些嘛又达不到标准,最重要的是色牢度根本不好掌握,要是洗两水就洗的掉色了,人家还不骂死咱们厂。”
“我虽然是厂里的老师傅,但是我也担不得这样的责任,这麻烦谁爱粘谁粘,反正我不干,我也干不来。”
孙兰香越说越气,起身又捣鼓她那些瓶瓶罐罐,嘴里抱怨着:“我这锅料还没有整明白呢,你别在这儿跟我添乱了,林组长,你是做大事的人。我也就是个普通的印染师傅,你去找别人吧。你这忙我帮不上。”
被徐兰香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林乔并没有觉得失望,反而觉得很惊喜,因为刚才徐兰香拒绝的话里,将染色的步骤以及难度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也就意味着徐兰香她是真的懂。
林乔干脆上前一步,她的语气充满恳切:“徐师傅,我知道这很困难。”
“自从引进设备以来,我经历了太多太多这样的困难,我们衡阳纺织二厂的基础实在是太薄弱了,无论是技术方面,硬件方面,甚至于其他方面都特别特别的薄弱。”
“但是总要有人往前走,总要有人去尝试。您看看我们这一批新纱线,这是多么好的纱线啊,如果我们不能将它做成让大家喜欢的布料,他们只能堆在仓库里落灰。”
“我也舍不得用这些纱线再做以前那样灰扑扑的旧布料,不仅没人要,还浪费了厂里花了那么多钱弄的设备。”
“孙师傅,我之所以来找您,就是因为您有一身好手艺,您刚才说的那些普通师傅是说不来的。因为您清清楚楚的知道想要染浅色的布料需要做什么,困难点是什么,这就意味着您能做得来。”
徐兰香沉默着,手上的动作没停,林乔观察着她的脸色,继续道:“您再摸摸这一批纱线,多好的纱线呢。又软和,线头又少,如果配上最好看的颜色,该有多好呀。这也是关乎咱们厂子发展的大事。”
“孙师傅,我知道你一定能做的出来。您的这副好手艺就跟这些好纱线一样,不能白白地被放在仓库里,否则实在是太憋屈了。”
听到憋屈两个字,徐兰香的动作僵住了。憋屈,这两个字离她已经很遥远了。
徐兰香每天按部就班的干活,只做自己分内的事情,也只做规定以内的事情,绝对不会瞎掺和别人的事情,也绝对不会提出任何新意见。
部门里谁都说徐兰香守规矩,是厂里的活章程表,一出口就是哪一条规定的该怎么做,绝对不会给别人挑错的机会。
但是徐兰香年轻的时候可不像现在这样,刚进染整车间那会儿,徐兰香年纪轻手也巧,对工作也非常有热情,而且她对颜色天生敏感,别人染布按部就班,徐兰香则总是爱琢磨点新花样。
有一次徐兰香偷偷地染了一批带一些粉调的红色,她觉得这批颜色特别鲜亮,也很衬人肤色。
结果布刚染出来,徐兰香就被当时的车间主任,当着大家的面训的狗血淋头。
这个车间主任是一个50多岁的老师傅,生平最讨厌的就是别人不听话,面对他认为的不守规矩的人毫不留情面。
徐兰香现在还清清楚楚的记得当时那个老师傅几乎要将指头戳到自己的脑门儿上去,老师傅的表情里充满了厌恶,仿佛她在做一件十恶不赦的坏事。
“徐兰香,你捣鼓这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干什么?”
“这里是干活的地方,不是让你搞些没用的,过家家的地方。这些染料和布料都是珍贵的资源,你搞坏了,你赔得起吗?”
“我早就说了,女人就是事多,心思不用在正道上,整天做些无用功,你老老实实的染你的布,少给我添乱,否则我就把你赶出车间!”
老师傅嗓门很大,也没有刻意压着嗓子,仿佛就是让大家听到。
徐兰香脸皮火辣辣的疼,窘迫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车间里的其他男工人看她的眼神明晃晃地带着嘲笑,好像在说女人就爱瞎折腾,挨骂了吧,活该!
徐兰香憋着一肚子委屈回了家,想跟自家男人诉诉苦。她男人在厂里当搬运工,从早忙到晚,干的都是体力活,回来在床上一躺也不愿跟她说话。
徐兰香憋得没招了,絮絮叨叨地把她的经历告诉了男人。
男人翻了一个身声音有些闷闷的,带着十分的不理解:“兰香,你就是个染布的,操那么多心干什么?”
“主任说什么就是什么呗,人家都能那么染,你为什么就不能那么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厂里就发那点钱够干啥的,你要是瞎折腾,万一真扣了钱,家里喝西北风呢?咱闺女还说要去大酒店吃饭呢。你要是没了这份收入咱们还去什么大酒店,闺女就该埋怨我们了。”
徐兰香不愿意听男人这么说,自顾自的走出房间,坐在客厅里闷闷不乐。
徐兰香的婆婆听到房间里的动静也劝:“兰香啊,梁根脾气有点儿大了。你别和他一般见识。他就是一个干闷活的,也不会说话,不像你有技术,工资拿的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