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林乔却丝毫没有这种想法,她自然道:“是的,这就是我们的厂房。”
在林乔看来,衡阳纺织二厂的条件就摆在那儿,三田自动织机又不是不知道,现在摆出这么一副惊讶的样子给谁看?
再说了松本清的工作职责就是保证设备安装和调试顺利进行,无论环境怎么样,跟这些都没关系。
松本清闻言,眉头皱的更深了:“这个厂房不行。按照我们的安装规范,设备整体的水平度误差必须控制在0.05mm以内,这个地面这么凹凸不平,根本不符合安装规范。”
“相关资料我们不是已经给过贵厂了吗?为什么贵厂没有提前准备好呢?”
松本清的声音倨傲,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仿佛他并不是负责协调帮助的工作人员,而是一个苛刻的老师。
面对给了答案还不会抄的笨学生,有一种时间被浪费了的愤怒。
负责厂区建设的副厂长周铁山紧皱着眉头:“松本先生,我们厂房的地面是严格按照图纸要求打的,怎么就不行了?”
周铁山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工人,而且还是负责技术的。他自认为他的技术能力比厂里很多人都强,只不过是建造一个车间而已,而且还花了他那么多心思,怎么就不符合要求了,这个锅他可不背。
他一向有什么说什么,在厂里也没有非常明显的站队,而且对待工作也算是认真负责,所以林乔才选择他进行厂区改造。
松本清看都没看周铁山,他将精密水平仪打开,水平仪上的数字跳动了几下,最终定格在0.18mm。
松本清嘴角向上勾了勾,随即摊了摊手,露出一副我就说不行的样子:“我们规定的误差必须控制在0.05mm以内,现在已足足高出了两倍多。”
“我们的设备该怎么安装?如果安装都出了差错,后期的调试都是空谈。”
松本清将仪器递给助手,看向林乔道:“误差必须控制在要求的范围内,这是保障设备顺利安装的基础,可是为什么你们连这个都做不到?”
“我们三田自动织机将机器销售到了全世界各地,很少遇到过这样的问题,只有在和你们国家工厂合作的时候,才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
“恕我直言,你们或许还没有准备好迎接先进设备。”
松本清叹了口气,一副你们怎么能这么弱鸡的架势,三田自动织机的设备是完全没有问题的,只是你们厂子的实力不足,还不能驾驭三田自动织机的设备。
至于驾驭不了,他们会不会给退货?想都不要想,一经售出,概不退货,这些人不会用,白白浪费钱,纯属活该。
周铁山脸色涨得通红,这种赤裸裸的看不起,太让人难以忍受了。
可偏偏精密水平仪上冰凉的数字让周铁山完全无力反驳,误差就是误差,有问题就是有问题。
周铁山只能喘着粗气,攥着拳头劝自己。忍着点,忍着点。
周铁山身后的几个技术工人都对着松本清怒目而视,竟然敢这么说周厂长,还这么贬低我们厂。
工人们的情绪被挑动起来,现场的气氛很微妙,仿佛只要谁点一个火星子就能立刻爆炸。
林乔面色平静,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松本清的话虽然说的难听,但是事实却是误差没有控制在合理范围内,就会导致安装出差错。
目前最重要的就是先解决问题。
林乔道:“松本先生,任何事情都是需要实践才能出真知,我们以前并没有引进过岛国的设备,所以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都是第一次,出差错是难免的。”
“请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们会想办法解决水平度的问题。”
林乔说完又接着道:“不过松本先生您刚才说话的方式是我们不能接受的。”
“您的工作任务是帮助我们顺利的进行设备的安装以及调试,而不是说风凉话。我们也不想听到这样的话。”
“在工作场合希望您能专业一些,我们就事论事,争取高效的完成工作。”
林乔的这句话特意用了岛国的语言,她虽然不想和松本清吵架,但也不会任由松本清对着自家人冷嘲热讽。
而且还是毫无道理的,戴着有色眼镜,极具偏向性的冷嘲热讽。
于情,作为国人面对这种赤裸裸的看不起,林乔必须反击。
于理,在工作场合,如果一个人总是带着情绪,说一些不利于团结的话,那么也会影响士气,进而影响工作的成果和效率,这是林乔不想看到的。
松本清听后直接愣住了,他自诩技术高超,以前在别的厂子帮助安装的时候,他想嘲讽就嘲讽,那些人就跟鹌鹑似的,根本不敢顶嘴。
可是现在却被林乔直接指出他说话的态度有问题,甚至被质疑专业性。
这在松本清看来是非常具有侮辱性的一个批判。他是一个高级工程师,论专业度,就算这个国家的所有工程师加起来也不如他厉害。
可是刚才他的确是带着情绪说了一些话,严格意义上来讲自己并不占理。
松本清在和林乔的短暂接触中,就已经认定林乔是一个不好惹的存在,万一林乔针对这件事情告到总部去,那么对他来说也是一件麻烦事。
因此松本清有些生气,但没有当场发作,只是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任:“我是实话实说,可你却不想听。”
“你说想办法,你们能怎么想办法?这是精密的设备,如果达不到要求,后期就无法进行安装调试,责任在你方。”
松本清语气冷淡,他环顾四周道:“我们的设备是世界上最精密的仪器,必须按照规定的标准操作,绝不能有一分一毫的误差。”
“我作为三田自动织机的高级工程师,更要遵守公司的规定以及机器的操作标准。现在这个情况我无法协助你们安装机器。”
“既然你们还有大问题没有解决,那设备就先放在这儿吧,等你们解决了问题,我们再继续。”
说完松本清看都不看车间里的人,而是带着助手,径直离开。
周铁山面色铁青:“这些个怂玩意儿,在我们的地盘还这幅做派。他娘的实在是太憋屈了!”周铁山被气的直接飙爆了粗口。
他身后的几个年轻技术员也握紧了拳头:“周厂长,这帮孙子太不是个东西了。要不要去把他们打一顿?”
周铁山看了一眼林乔,又瞪向身后的两个技术员:“你们还嫌不够乱吗?还打一顿,要是能打,老子早就去打了。”
“他们不是普通的技术员,而是岛国来的技术员,要是我们去打,说不定会变成国际新闻,也会影响两个国家的稳定。再说了,打一顿问题就能解决了吗?”
周铁山还是一个比较实事求是的人,虽然也有些受不了,松本清狗眼看人低的做派,但是他们没做好,有误差所以才让岛国公司的人有了借口。就算是打又能怎么样呢?
张建设也有些忍不住:“太欺负人了。让他们解决问题,他们反而抛出问题,还把设备撂在这里,现在该怎么办呢?”
张建设作为引进设备项目组的成员,比周铁山的着急还要更深刻一些。
心心念念引进过来的设备,却在第一步就出了问题。而且这些设备堪称天价,多放一天,就等于浪费了大量的时间和金钱。
厂里本来就有些风言风语,尤其是郑国栋那帮人就等着看笑话。再先进的设备没有投入使用就是一堆破铜烂铁,那些人还指不定该有多得意呢。
张建军心急如焚,程翠华拿着一大叠资料也满脸焦急,张有为和赵军,则是围在机器旁边皱着眉头,冥思苦想该有什么解决的办法?
他们对机器内部做了大量研究,可偏偏问题出现在厂房,而且还是这样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问题,两人都有些恼火。
林乔垂眸沉思,通过这件事情她已经试探出了松本清这个所谓工程师的配合度。
松本清根本不在乎设备是不是能良好运转,他的所谓协助也只是走过场,甚至连多余的话都不想说,一点合理的建议都不愿意给,撂下烂摊子,就甩手走人。
就算把松本清再找回来,他不是诚心帮助,来了也是说些让大家愤怒的话,看来还得自己想办法。
林乔问道:“周厂长,咱们厂里有水平仪吗?”
周铁山想了想道:“厂里只有一台老水平仪,但是精度不够,无法满足目前的需求。”
这也是为什么前期在改造厂房的时候,地面没有达到标准的原因。
衡阳纺织二厂的老旧水平仪精度只有0.1mm,而岛国的企业要求精度在0.05mm,不要小看这一点差别,能够达到0.05mm精度的水平仪是很高端的水平仪,需要花很多的钱,有的甚至要从国外进口。
衡阳纺织二厂根本就没有这种仪器储备。
周铁山叹了口气:“引进了高级的设备又怎么样?其他配套设施跟不上还是白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