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白雪开始看一位日本作家在希腊旅行的故事,继续抄写心理学语录,并听从蒋南的建议写下对未来的期许和计划。
她首先意识到了健康的重要。
这段时间,在失去对生活基本的掌控后,她才知道以前习以为常的事情、日常可轻易操作的事情,原来是那么的珍贵。
所以无论何时,最首要的是保持身体健康。
眼下是好好养伤,积极做恢复训练,以后或许可以坚持跑步和跳绳。
第二,依然是要好好努力工作,多多攒钱。
在她心里,钱永远是健康以外最重要的东西,能帮她抵抗未知和意外,不然眼下这个情况,自己如何能在失去工作后,安心养伤呢。
第三,要学会向内与自己相处。减少特地去人群中寻找热闹欢乐的次数,试着充盈内心,多读书、多记笔记、看经典电影、听音乐,或者学习一项新的技能。
第四,今年一定要去旅行一次。不是单纯的为了打工和生存去往某地,而是用健康的双脚、用自己挣来的钱去一个向往已久的地方看看。
最好是海边,内陆长大的孩子还从未见过海洋。
珍珠每天给白雪发信息,关心她伤口的情况,问得最多的一句是:“今天还疼不疼?”
又问她亲戚家白天有没有人在?吃饭和洗澡是否方便?她想过来帮忙。
白雪让她放心,自己被照顾得很好,伤口也比预期中恢复得更好更快。
她拍手肘处的照片给珍珠看,涂抹了活血化瘀药油的伤处依然有明显的淤青和肿胀,但是已经不需要绑手臂吊带了。
这场不愉快的误会奇怪而迅速地拉近了两个女孩之间的感情。
她们成了真正的朋友,每天都发很多信息。
珍珠拍五光十色的鸡尾酒给白雪看,给她分享酒吧工作的趣闻。
几十个精致的小杯子被整齐排列在镂空小箱子里,它们全部属于一个穿着贴身亮片吊带裙装的年轻女郎。
珍珠说:“我的天,你能想象吗?我就站在她旁边,最近的时候不过半个手指头的距离,可她几分钟的消费超过了我三个月的工资......可我们都是人啊,都是一样年轻的女孩子,为何过着如此天差地别的生活,老天真的很不公平哈哈哈。”
珍珠的埋怨和不甘都是嘻嘻哈哈,自嘲式的。
白雪想象着她说话时飞扬的眉毛和亮晶晶的嘴唇,忍不住笑了。
午餐时,珍珠偶尔会拍小海螺的照片发给她。
老板娘一时没找到合适的人,她依然在那里兼职。
只是,她再也没有提过周子浩。
白雪想着自己该给的建议已经给了,其他的,就让珍珠自己去考虑吧。毕竟男女之间的事,还是当事人最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她给珍珠看自己的午餐,把菜一样夹一点到饭碗里,拍一张给珍珠。
珍珠感叹饭菜荤素搭配很丰富,色香味俱全的样子,看着就让人流口水,问她:“这是你什么亲戚啊?”
白雪盯着这个问题,沉默了许久。
她暗下决心,等恢复后要找个合适的机会跟珍珠说一说这段越来越让她迷茫无措的关系,因为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对蒋南的依恋正在变得越来越深。
一个耀眼出众的男人,俊美无边到不像现实生活中的人,又拥有光芒万丈的未来,却一次次温柔坚定地望向你。
他悉心照顾你身体的伤口,温柔舔舐你内心的裂缝,这是悲剧命运里突然照进的一束光,是老天赠予你的一场美梦。
即便你明知道结局无果,可这过程的美好仍旧让人忍不住贪恋,依然让你无可避免地沉沦深陷。
可让她沉沦的是什么?白雪自己从来没有细想过。
是从未体验过的财富之下舒适安逸的生活?
是从小到大没有拥有过的被细致照料和关怀的感觉?
还是,他这个人本身?
白雪觉得,自己可能需要一个旁观者来分享这个复杂的秘密,客观清醒的朋友或许能给她一些正确的建议吧。
第47章
在白雪积极调整心态,试着站起来进行承重练习时,休学在家的詹可也走出了房间。
蒋南和董飞扬在一个课间突然收到了詹可发在三人群里的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片被潮水浸没过的白色沙滩,沙滩上画着一个大大的篮球。
没有其他只言片语,但詹可用t这种方式表达了对好友们的惦念,并尝试连接起自己与曾经逃离的世界。
詹可势在必行的休学计划与差点造成悲剧后果的冲动行为,让詹父这个一家之主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育儿观念和亲子关系。
旧的家庭格局必然会被打破。
他首先将工作驻地申请回了本市,岗位降级,少了异地补助,这些以前看似很重要的东西对如今这个正处于晦暗压抑中的家庭来说,都不再是最关键的。
詹可正站在人生至关重要的转折点上,如果走不出来,对他这一生以及整个家庭来说,都将是一场旷日持久的灾难。
詹父无法责怪妻子。
自己在家庭生活中长期缺失,而妻子以一人之力承担起繁琐的日常,身心疲惫不亚于他在外奔波劳累。
而且,长期浸泡在柴米油盐和家长里短中,一个人的眼界和格局也逐渐变得狭隘,虽然妻子在婚育前其实是一位积极热情的职业女性。
春节后,詹妈妈告别了多年的全职家庭主妇生活。
她凭借早年的护理经验应聘到了一家美容整形医院做助理,负责给顾客做术前准备和术后清洁收尾工作。
工作非常简单基础,但好在她终于重新拥有了妻子与母亲身份之外的正常社交生活,每个月也有了小几千元的收入。
当詹可终于愿意走出家门时,詹爸爸向单位申请了年假。
他们有十天的时间,詹可做了份详细的行程安排,父子俩去了遥远的北方。
詹父出生于一个贫穷偏远的乡村小镇,从小接受的是打击和挫折教育。
不过,他幸运地成为了十年寒窗无人问津,一朝高中改写命运的亲历者。
他回想自己与儿子屈指可数的沟通与交心中,反复强调的不过是许多年前父辈曾经灌输给自己的旧观念,诸如“知识改变命运”、“读书是唯一的出路”之类的话。
一个人全心全意专注于学习,考上最好的大学,是人生前二十年最重要的事情。
可几十年过去了,这个观念还适用于现在的孩子、现在的社会吗?
这是一场沉默的旅行。
早春的北方依然非常寒冷,但是天气却异常的好,晴空万里,阳光温热。
他们参观了这个国家最雄伟、最恢弘的建筑,去了无数学子都向往的顶尖学府。
在去往秦皇岛的火车上,詹可靠在父亲肩头睡着了。
詹爸爸发现儿子的情绪时好时坏,极度不稳定。
情绪好的时候,两人可以针对眼前的风景和建筑交流几句,情绪不好的时候,詹父提醒自己一定要注意保持距离。
在此之前,他加入了一个休学家庭互助群,也上网查阅学习了很多资料。
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整个家庭平稳渡过这段特殊的时期呢?
詹父得到的最关键的信息,是每个家庭成员在绝大部分时间里依然要保持正常运转,各司其职。
对困境中的孩子要主动关怀但又绝不能围着他转,否则太明显的逼迫感会加重他的心理负担。
家人们必须懂得给他留下足够的空间,只在他愿意交流和接受帮助的时候全力以赴。
在海边,詹可的兴致明显高了很多。
他第一次给父亲说起自己自初中开始就出现的对考试及分数的焦虑和恐惧。
詹可爸爸很激动,他深情地告诉儿子:“比起你的生命与健康、你的快乐与幸福,考试和分数都是其次的。爸爸妈妈只希望你尽力而为,无愧于自己的付出和坚持就好。”
詹可笑笑,对于他来说,这依然一个标准的功利化的回答。
当然,他也清楚自己所说的这些不过是表象,他的心已经没有办法彻底敞开。
他不会告诉父亲,自己从小到大在这个家里经历的那种被忽视和孤独的感觉,不会说他自小渴望用奖状和成绩来得到父母表扬和关注的迫切心情。
在内心深处,詹可深深地爱着自己的家人,不管是爸妈还是年幼的妹妹,他并不愿意引起他们的愧疚、痛苦和难堪。
他也不愿与父亲讨论,是否考上重点大学真的是自己人生唯一的出路。
詹可开始觉得,他一直给自己设定的目标,那所最好的工业大学,是这漫长求学生涯中,旁人的期待和世俗价值观赋予他的。
而他现在很怀疑,这些是否是自己内心真正想要的东西。
父子俩在飘着薄冰的海边走了一个多小时,风里有咸涩的气息,蓝白相间的海面平静深邃,一如詹可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