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恋人_絮语【完结】(59)

  白雪觉得,他俩大概是世界上最喜欢拥抱的人了。

  几天后,白雪终于知道了蒋南想的偿还办法是什么了。

  她的伤口不再那么痛,手肘处也好了一些,夜里在床上,他小心避开她受伤的位置,深深浅浅,动作轻缓,神情温柔。

  可这温柔中又带着点儿凌虐的味道,让她全身抓心挠肺的痒,却始终无法到达。

  实在扛不住的时候,她小声哀求着,让他给个痛快。

  蒋南却停了下来,撑起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喊哥,喊南哥,就给你。”

  “什么?”白雪神思迷离,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是想偿还么?以后都喊哥。”

  白雪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半天才憋出了一句,“你……你是不是变态?”

  “你才知道呀?”蒋南咬着她下巴,闷笑了起来。

  ......他明明比自己小了好几岁,白雪心里一阵尴尬无语,但又被磨得没有一点儿办法,最后很不自在地喊了好几声哥,蒋南才终于满意,放了她一马。

  第46章

  白雪就这样住了下来,两人的相处又开始变得像春节期间那样,随意又自然。

  夜里,蒋南不再索求那么多,有好几个夜晚,他们只是拥抱着彼此,温暖静谧地睡一整夜。

  他依然每天给她做丰盛的早餐,偶尔会推着轮椅带她到小区楼下转两圈儿,接接地气。

  周末复查,出门前他会仔细帮她穿戴好,但穿的都是他买的衣服。

  这又是让白雪无比后悔和沮丧的一件事。

  有天早上蒋南出门,她拜托他帮忙去家里拿点换洗的衣物。

  蒋南没任何犹豫就答应了,还接过了她的钥匙郑重地放进带拉链的包里,人却根本没去。

  当晚回家,他两手提着购物袋进了门。

  袋子里分别装着几件风格相似、颜色不同的呢大衣、同色系针织衫、连帽卫衣、长袖T恤、休闲裤,以及数套颜色不同的内衣内裤。

  吊牌已经全部拆掉了,收银小票也没有。

  白雪想说不合适,怎么还在多花钱,心里更加不安了。

  可蒋南一个眼风过来,她所有的不满和着急只能吞进肚子,心里暗暗懊恼为什么要自己给自己添堵。

  蒋南教她怎么用投频播放电影,教给她关于音响和唱片机的知识,还从自己收藏的黑胶里精选了几张让她无聊的时候听。

  但白雪对这些兴趣寥寥。

  行动不便的日子、每天长时间呆在同一个空间里的日子,生活被突然按下了暂停键,身体上的疼痛慢慢适应与减轻,但时间越久,心里的不安和焦虑就越来越明显。

  尤其是看到蒋南每天早出晚归,偶尔睡前还要去书房继续学习,她自己却一整天、一整天地无所事事,有时大半天都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更觉得自己是在荒废人生。

  夜里白雪开始做梦,频繁惊醒。

  梦见惨死的父亲,梦见母亲模糊的脸,梦见躺在地上没有意识的高鹏和流血的自己。

  她喊他们的名字,喊他们都回来。

  有时嚎啕大哭,有时惊叫着坐起身,姿态慌张,像是要马上下床去追赶他们。

  意识回笼后她猛然转头,发现一只手还在蒋南手里被紧紧握着。

  他撑着身体半坐起来,打开床头夜灯,问她怎么了。

  她慢慢地平缓呼吸,埋着头无声流泪。

  蒋南靠过来把她抱着怀里,温暖的掌心在她背上轻拍安抚,“做噩梦了?”

  白雪的哭泣突然就变得剧烈,身体止不住抽搐,只是习惯性地紧闭着嘴唇,尽量让自己不要发出太大的声音。

  他也不着急追问,就那样一直抱着她,脸颊蹭着她头顶的软发,轻闭双眼像是又睡着了一般。

  但其实蒋南并没有睡,身心都非常清醒。

  他的手掌一直在她背上摩挲安抚着,耐心等着她的情绪渐渐稳定,又不时在她额头亲一口,像在鼓励她:会好的,没有关系,都会好的。

  黎明破晓前,万籁俱寂的时刻,天地都在一片黑沉之中。

  他于这样的暗夜中紧紧抱着她,在宽阔空寂的屋里,在无声流转的时间里,她的泪不停地滴落在他手臂上,两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好像是第一次,他们拥抱的姿势,如此亲密却不旖旎。

  她在他怀里,像被悉心保护的孩童。

  过了好久,白雪终于能开口说话,“最近不知道怎么了,总是梦见以前的事。”

  “想跟我说说吗?”

  “都不是什么好的事情,你愿t意听吗?”

  “当然。”

  这一夜,白雪的倾述几乎是从自己有记忆起开始的。

  那个时候妈妈还没有跟爸爸一起去西藏打工。

  她关于母亲最早的记忆是上幼儿园时,有一次放学,天上下着小雨,她和小伙伴们结伴走在回家的路上,然后不知道哪个调皮捣蛋的人突然对路边一个高高的土坡产生了兴趣,带着大家爬了上去。

  几个小鬼站在坡顶踢石子、玩儿泥巴,对着远方发出长长的吼叫,嬉笑着听回响。

  等玩儿够了,才发现天空忽然变得异常可怕,乌云黑压压的直压头顶,不过一两分钟,雨滴落下,又大又密,而下坡的泥巴路在雨水的击打中变得特别湿滑。

  第一个下去的小伙伴只踩了两三步就整个人滚了下去,摔得龇牙咧嘴、眼泪长流......剩余的人顿时都被吓懵了,呆呆地站在原地不敢乱动。

  白雪和大家一起站在土坡上淋着雨,心里祈祷着这瓢盆大雨赶紧停。

  可是即便雨停了,这么高、这么滑的泥坡,他们也不敢下去啊!

  又有人担心,雨如果一直这么大,这土坡会不会被冲到旁边的河流里去。

  有个小孩被吓哭了,紧跟着,所有人都哭了起来……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远方的小路上忽然出现了两个撑着伞的模糊身影。

  大家一下就兴奋了起来,又哭又笑得,赶紧朝着那身影挥手求救。

  等人走进了,白雪发现那人影中有自己的妈妈。

  ......

  在她的记忆中,这是十几年求学生涯里,唯一一次有家人来接她回家。

  那天爬土坡的伙伴们后来都挨了打,但她记得母亲回家后没有责备过她一句话。

  她只是迅速点燃柴火,烧了一大锅热水,让她泡在大大的白色搪瓷盆里洗澡,然后叮嘱她以后上学放学沿着路笔直地走,按时回家,不要贪玩。

  不久之后,妈妈就跟着爸爸一起去打工了。

  后来,她像所有留守儿童一样,只能在春节期间见到父母。

  白雪曾在心里无数次许愿,希望爸爸妈妈不要去那么远的地方打工,希望他们能常常回家。

  她想念他们,想念一家人每天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的时光。

  后来,爸爸妈妈都不在了,她才意识到曾经长时间分别的日子竟然是那样珍贵和幸福。

  她多希望他们依然在遥远的地方打工,每年可以回来一次,陪自己十几天。

  十几天就已经足够了,她可以每天跟在他们身边,把他们看个够。

  又或者,不用回来也可以,只需要常常打电话给她,让她知道他们都好好的就行。

  “……我在网上查了很多该怎样坦然接受意外和死亡的方法。我知道离别甚至生离死别都是人生的常态,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和深爱的亲人告别,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没有他们的漫长未来,那些没有他们存在的日子只要一想起就会泪流满面。在这个没有他们的世界里我要做些什么?好像做什么都已经失去了意义……”

  蒋南一直沉默。

  白雪思绪很乱,情绪不稳定,一会儿说话,一会儿只顾得上哭。

  他帮她擦拭脸颊上没有干涸过的眼泪,却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眼眶也悄无声息地湿润了。

  他更加用力地把她抱在怀里。

  好像怀里的她,是旧时光里那个渴望父母常伴身旁的孤独幼童,是突然被命运重击失去所有至亲的可怜小孩,是困窘生活中无依无靠独自长大的少女,是被残忍现实打磨得卑微柔弱只会妥协的女人。

  蒋南在此后的人生中,常常想起这个漫长潮湿的夜晚。

  仿佛他们这一生做过最亲密最深刻的事,不是脱光衣服接吻做爱,而是在这样无尽的黑夜里,拥抱着哭泣的彼此。

  第二天,蒋南去了白雪租的小房子,找到了那个红色封皮的笔记本,她的正能量加油站,又去书店买了全套三毛和另外一些游记类的书籍。

  她受了伤,没有工作,不能出门,身心都很脆弱。

  如果再没点其他寄托,一个人成天在家里胡思乱想,估计之前好不容易被她自己一点点缝合的伤口又要裂开了。

  蒋南告诉白雪:“骨折总会有痊愈的一天,生活还可以重新开始。不如趁着这段时间,给未来做点计划,尽量详细一点,比如恢复后你想做些什么?又能做些什么?把它们都一一列出来。还有这些关于旅行的书,简单又有趣,里面有一个丰富璀璨的世界,就当自己不出门旅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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