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了三天后,她会闯到他卧室里来,大喇喇躺在他床上,叼着没点燃的香烟,一脚踢掉他放在床上的换洗衣物,用他的游戏机玩游戏覆盖掉他的存档。他洗完澡擦着湿头发进门,她会叫他去给她端水。
“你说这些菜有毒吗?现在是没有,吃了几顿都没有。要是有我就一命呜呼了。但肯定还是要吃,不吃我们不就饿死了?”她说了半天没得到回音,于是瞄一瞄齐睿忠,还是没回音,又瞄一瞄他。她说,“没人理我。”
他在吃西蓝花。
安静地过了几秒,她又说:“还是没人理我。”
他喝了一口水。
她说:“齐睿忠,齐睿忠。”
他说:“我们订婚吧。”
她说:“可以啊。”
两个人照常进食,只能听到自己颅内的咀嚼声。
甘点慧说:“干嘛订婚?”齐睿忠困惑于她如此平淡就接受,鉴于她的性格,也不是不可能。他把自己的处境和打算说给她听,由于她对这次旅途一无所知,一头雾水就跟过来了,他需要从头说起,当然,进行了一部分隐瞒。
齐睿忠说他和家人断绝关系很多年,来这里是想接走外甥女。但外甥女的外祖父,他的父亲扣着人不放,可能是想为难他,可能是想为难他姐。他必须跟他谈谈。
“他估计把我的号排到下个月了。但他是个很传统的人。假如跟他说我订婚,这次是带未婚妻见他,他肯定会早点来面试儿媳妇,催我传宗接代。”
甘点慧将信将疑:“有这么见效吗?”
“他就像反社会人格一样看重自己的基因,以前也这样对我大哥和他女友。”
甘点慧觉得很离奇,又有点搞笑:“你爸祖籍是福建吧?”
齐睿忠劈手夺过她的勺子,只问一件事:“你做还是不做?”
听他这么说,甘点慧就拿起腔调来:“之前可是给了二十万,这次呢?”
他只给了十万,而不是二十万。齐睿忠没纠正:“你来这里玩,吃住行花了一分钱没有?连小费都都记在我账上,你还要好处?我看你是唐僧你被妖怪抓走再被救回去的时候还要妖怪给你打包三菜一汤。”
“两百万,”甘点慧伸出剪刀手。她本来就是绝处逢生,别人的人生是旷野,她的人生是窜天猴,飞到哪算哪,“给我两百万我就配合。”
“翻一倍,我给你四百万,外加那辆山地车的书面赠与协议。”他严肃的神情纹丝不动,“那辆车是限量的,我不知道你卖了多少,但它够刑事立案了。做好这件事,不然坐牢去吧。”
就在餐桌上,齐睿忠给了甘点慧一枚银戒指,放在餐桌上,轻轻发出一点声响。她拿过来,捏在手里看。是日本买的,银子本来也不贵,带点设计,千来块拿下的。
他说:“就说是订婚戒,之后还要额外买婚戒的。”
她说:“哇哦。你怎么带着这东西?从白血病前任手上拔下来的?”
他不轻不重地看了她一眼,不耐烦道:“提前准备的。”
“你提前就做好了准备假装订婚?”她笑嘻嘻,“什么时候啊?不是吧你铁子,要是我没来呢?你未卜先知啊?”
“我不止带了戒指,我还带了狗项圈。你可以选一个当。”齐睿忠面无表情地讥讽,起身去拿遥控器关窗帘,“戴上看看大小。我们编一套说辞出来,要让我爸信服。”
一些习俗当中,无名指佩戴婚戒,订婚戒戴在中指。甘点慧把戒指套到中指上,朝齐睿忠大叫“你快看呀”,然后笑容灿烂地朝他竖中指。
戒指总是两枚一对,他冷冷地注视她,在窗帘闭拢前的日光里,也朝她竖起中指。同款式的戒指散发出金属的光泽。
第5章 偷山地自行车的人
得到订婚的消息后,父亲的助理回了一封邮件来。内容又臭又长,说齐先生下周会来岛上度假,再下个月是早决定好的宴会,有很多客人来,问他有没有意愿留下来参加。
齐睿忠回了一封邮件,同样又臭又长,说那就好,我等你来,然后说我很想参加,有时间我就参加,没有时间就算了,反正话不说死。
这种事会让齐睿忠想到童年,他爸爸希望他加入足球队,他爸爸会把他叫过去,站在他们家的水晶茶几旁边。他总是盯着茶几看,而不是爸爸的脸。爸爸不下命令,只说:“你想不想参加足球队?”齐睿忠说我不想参加足球队。爸爸不会让他走,也不否定他的回答,他只重复这一个问题:“你想不想参加足球队?”你想不想参加足球队?你想不想参加足球队?你想不想参加足球队?直到齐睿忠说“是的,我想参加足球队”为止。
整个过程中,父亲都表现得很和蔼。这说明他那天心情好。
父亲立志于做主宰世界的上帝,他喜悦时,天空放晴。他愤怒时,电闪雷鸣。所有凡人跟随神的旨意转动。他心情好时很好说话,但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心情好,什么时候心情坏。有时候,上一秒,他在摸你毛茸茸的小脑袋,下一秒,他会砸坏家里所有能砸坏的东西,朝所有人大吼大叫,激烈地侮辱和破口大骂。他摘掉手表,用手掌抽打孩子的脸,以防他们的头骨弄坏他的手表。
这个男人掌控着家庭话语权,却在忙时无暇理睬孩子。因此,齐睿忠不是没有自由生长的时间。在这些时间里,他会靠自我去探索世界。
小学时,齐睿忠曾沉迷扫雷游戏。他喜欢看到旗帜被标起,象征时间与雷数的数字中间出现戴墨镜的黄脸。这意味着他已经清除了全部危险,没有问题,一切安全。每到这时,他都能体验到至高无上的快乐,简直是莫大的享受。
齐睿忠最讨厌的东西是风险,最喜欢的词是clear。人类被赋予智慧,代表了他们应该学会权衡利弊,下雨时要知道往家里跑,而不是举着避雷针等雷劈。人应该区分什么事不能做,什么事可以做。手术成功率超过80%才适合实施,与其买彩票不如去找份工作,风险必须有冒的价值才有体验的必要。假使不合要求,再大的利益放弃也不可惜。即便当下被幸运眷顾,误以为吸纳经验的冒险者很快会栽在下次不幸中。从长远来看就是如此。
他无疑头脑聪明、天赋异禀,在数名继承人中,父亲最赏识他。但这没带来骄傲,反而让齐睿忠心生疑窦,错位感时常出现在他的家庭教育中。
随着成长,真相逐步浮现在眼前,清晰,合理,逻辑自洽。齐睿忠的判断如下。
他爸惩罚和奖赏他们的标准是弹性的,不以法律为准,不以道德为准,不以优劣为准,甚至不以他当下所说的话为准,全看他心情。迷惑他们是他的目的。
父亲捉弄他们,以令他们沦为惊弓之鸟取乐。他喜欢那种掌握人们的心,攫取他们每一根神经的感觉。他喜欢他们无时无刻不想到他。他喜欢让他们积沙成塔,然后由他一脚踢翻。他喜欢看他们哇哇大哭,也喜欢让他们恐惧后松懈地靠在他胸口,泪水沾湿t他的衣衫。他爱朝令夕改,更爱朝三暮四,最爱被朝三暮四耍得时怒时喜的猴子。他对他们的爱就像虐待兔子,一刀了断是不够的,必须将他们丢进微波炉加热,隔着玻璃板坐下碾压,割断四肢再开膛破肚才行。
齐睿忠是在海外读的高中,休过一年学。十八岁时,他离开了家。这次登岛前,齐睿忠和双亲已数年没有联络,互不往来。
父亲乐于看到一意孤行叛逃的儿子吃瘪,向他低头,承认爹是对的。
和所有人一样,在学生时代的集体生活中,受周围人催促,齐睿忠也稍微幻想过一些伴侣的形象。应该是温柔善良,积极阳光,没有不良习惯,每年跑一次马拉松,可能去非洲做过义工的人。他一说出来就后悔了,因为甘点慧笑得很大声。她说:“你是处男吧?”
作为回应,被他提问,甘点慧也做出设想。她的要求没那么多,不像他贪得无厌,对她好就够了。齐睿忠冷冷地反问:“你能摸着良心重复一遍吗?”
不止如此,他们还在两个人订婚的渊源上意见相左。
甘点慧认为他们应该谎言和真相掺半,这样说谎最自然,一切从简,也不容易出错。就说真正相识的经历,经过朋友牵线,她到他家玩,两个人看对眼了,当天交媾,一个月后确定关系。中间分手过几年,最近又复合了。
齐睿忠觉得这种有根据的太容易取证,先不说她提供的时间线和顺序很古怪,被调查怎么办?好消息,人证物证俱在。坏消息,全是反证!初次见面所有人都能证明他们没关系,没看对眼,没有爱情也没有激情,她还偷了他一辆山地车。
说到这件事,甘点慧的气焰就消了,她做出了让步:“好吧。那你说,照你说的来。”
在最终决定的设定里,时间里甘点慧空窗期的那一年,是7月,下午20点后,21点左右。甘点慧说:“不要太具体,可以加等托运的时间。”那段时间她有值机,他那段时间会固定乘坐那班航班。她在机场遇到他。他认出她来,当时没打招呼。后来他发消息给她,约她去他公司喝咖啡。齐睿忠说:“不要有同时进出公共场所比较好,会留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