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乘电梯下楼,电梯厢体里,冷峻的光簇拥着二人。
甘点慧在嚼口香糖:“那好吧,我不去了。”
齐睿忠用毫无人情味的语气说了温馨提示:“等会儿开门左转有楼梯,下船出去有免税店。”
电梯已经抵达最底层,门打开了。等候在外的工人们马上掐的掐烟头,挤笑脸的挤笑脸,迎向厢梯里的人。齐睿忠往外走,来不及回头确认甘点慧有没有原路返回,就听到背后传来声音:“你们知道他昨天见谁了吗?”
齐睿忠阴沉着脸回过头,就看到甘点慧阳光明媚的笑容。她甚至刻意等他们说了话,确定了语言才开口。他没让她说第二句,直接上手捂住她的嘴,甘点慧朝他眨眼,威胁不一定要说出口,扑闪扑闪地眨眼也行。
后面的人在盯着看。倒计时开始了,他们默不作声地对视了三秒不到,他松开了她。她知道她的目的达成了。甘点慧清楚,他见警察肯定和今天来这里有关。都被她跟到这里了,哪有拍几张游客照就打道回府的道理。终于,齐睿忠介绍她是“一起的人”。
他们都套上救生衣,乘坐光洁如新的快艇,齐睿忠压低声音,盯着她的眼睛:“你不能乱来,嘻嘻哈哈一阵可以了。”
“知道知道。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鼎力相助’的!”甘点慧忙不迭点头,也顾不上“鼎力相助”这个词不能说自己,为表决心,差点打出一套军体拳。
见她这样,齐睿忠反而不吭声了,默默打量她一阵。他说:“你这么积极干嘛?你不知道害怕?”
甘点慧坦荡地回复:“为什么害怕?你不也不怕吗?”
“不,”齐睿忠正容亢色地直视她,用毫无说服力的语气和神态说,“我非常害怕。”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隐约感觉到,他不是完全不想她去。
在海上的过程很无聊,让甘点慧想起小学的时候,老师骗他们说是郊游,结果转手把他们送进素质教育基地,开启苦哈哈的军训。好在没像新闻报道中的某些恶劣事件一样。虽然有一些体罚,但也还好了。教官也都只是打工人,跟他们讲笑话,一起表演节目。也有课程,其中一个就是救生衣的穿法。
这种基地,更多还是带孩子玩玩,课程都是敷衍了事。所有人嘻嘻哈哈,甘点慧也跟着大笑。她满面笑容,看着所有人,心里想,掉进水里该怎么办呢?死到临头会是什么样呢?
当他们下船时,眼前的景象令人咂舌。这里是泰姬陵、悉尼歌剧院和圣礼拜教堂,并非暗讽坟墓、戏台子和神,是说建筑群华丽得不像样。冷感而流线型的屋顶,明亮的玻璃,整洁的花园,一望无垠。
甘点慧不掩饰自己的惊讶:“这是你家的?”
“干嘛?”齐睿忠把行李交给工人,头也不回地提问。
她说:“我开始想把你的保险受益人填成我了。”
他皱起眉:“你当保险公司吃白饭的?”
第4章 求婚
这里多是平层建筑,低矮呈展开式设计。凸显自然的绿植经过了精心的修剪,浇灌系统喷洒清水,身着米色制服的工人们参照待客准则,纷纷朝车上的人行礼,却不期待收到回应。沙滩等场所准备投入使用,招募来的服务人员也都在接受培训,为了迎接不久后的庆典。筹备阶段,所有人都行色匆匆,恰似上线前的游戏地图里,只有NPC在忙忙碌碌。
园区车在康庄大道上缓缓行驶,齐睿忠面色沉重,如同前去吊丧。与之相反,甘点慧新鲜地左顾右盼,抱着第一次参观野生动物园的心情开了眼界。
在甘点慧的基础认知里,齐睿忠有点小钱,但看他如今的状况,绝对没法想到和他有关联的人如此富有。大学时见面,他还是个全身限定的年轻人,后来就变了样,更像是能在写字楼租下几层,每天都加班的阶层。
在北京有钱和在全国有钱不一样,在全国有钱又和在世界有钱不一样。富豪是富豪,顶级富豪是顶级富豪。都知道有人花几百万的置装费,但很难亲眼见到他们。都知道有人的狗屋比一家人在一线城市住的房子大,但很少亲自访问他们的狗屋。
吹来的不知是海风还是鼓风机制造的风,甘点慧将头发捋到耳后,冲齐睿忠大喊:“这是你家?!”
齐睿忠的回答一如既往,彬彬有礼却态度不佳:“断绝关系很多年,有什么问题吗?”
“我开始有点佩服你了!”甘点慧毫不掩饰兴奋,“我以为你现在的日子已经很爽了,结果你告诉我,本来你可以过得比现在爽一亿倍?”
他感觉车都要被她跳翻了。
他们停在应该不是主厅的建筑外,齐睿忠进去,甘点慧就在花园随便逛逛。嫌太无聊,她打了个呵欠,还是走上台阶,到门前偷看。
齐睿忠正和一位负责人谈话,两个人讲外语讲得又快又响。在他初中时,这个人就为他父亲办一些事,替雇主照顾家里,大家管他叫J。有几年的圣诞礼物,齐睿忠和哥哥姐姐都是从这个人手中拿到的。不过这次,J提供的不是礼物,而是坏消息:“你爸爸今天早晨走的,他突然有事情要处理。”
“没关系我理解,他看到我会过敏。”齐睿忠故意刻薄,不断环顾四周,“珍珍在哪?我们约好了暑假我带她去迪士尼大陆看烟花。”
“她的学习日程安排得很满,出去可能不行,齐先生很重视自己的外孙女。”J拉住他,把他带远一些,压低声音,很小声地说,“璐萍和你爸发生了一点争执。跟珍珍有关的事,你要得到你爸的同意。”
他们还说了一些什么,总而言之,齐睿忠出来时,J对他报以微笑,比他真正的长辈更像长辈:“去房间休息一下吧。岛上改建了很多,和你小时候不太一样了。你爸爸说了——‘欢迎回家!’”
甘点慧已经提前到车上了,眼睁睁看着他走回她这里。齐睿忠脸色比去之前还黑,好像刚去通过击杀凋零骷髅获得煤炭了。
她问:“怎么了?”
“要等一等。”他言简意赅。
甘点慧一百个没意见,她本来就没有工作,余生皆假期。来条件这么好的地方度假,还不用花她的钱,所以她兴高采烈。
齐睿忠就没那么满意了。他们住的地方在岛的高处,单独的建筑和院子,管家匆匆来问候了几句,他站在门口等人说完,飞快送客。
齐睿忠睡主卧,甘点慧住保姆间。甘点慧躺在沙发里拍天花板的时候,齐睿忠在走来走去,他看镜子,看通风管,打开行李,拿出一台机器。
“DVD?”甘点慧凑在背后问,“这是什么?”
他没回答她。那其实是扫频仪。
纵使要招待一些非同小可的客人,这里依旧设置了监听,和姐姐还有警察说的一样。数字信令干扰器太大了,他没有携带,只有音频干扰仪。非关键时期和短时间没问题,但用得多了,肯定会被注意。暂时,他先让它保持打开。
他们按兵不动,等待消息。
当天甘点慧就穿着泳衣出门了。
沙滩很棒。甘点慧游玩了。足疗推拿很棒。甘点慧享受了。会朝小羊排喷火的餐厅很棒。甘点慧品尝了。
齐睿忠中途掏出电脑工作,即使他已经向叶迦宇请了假。叶迦宇很乐意他去度t假,一天到晚工作的同僚可靠,可他还是很担心齐睿忠过劳死的。问题是,这个假也不能太长,别累着也别闲着。齐睿忠心说这就由不得你了。
假如这座岛就足球场那么大,他可以扫个共享单车什么的,挨个地方去找珍珍,问题是,这座岛几乎是个小镇,也没有共享单车,特种兵的旅游策划也起码得游个几天。况且到处是眼线,齐睿忠不好贸然向人探口风。武装队不至于向老板的亲生子动手,但甘点慧就不知道了。
他腹诽时,目光悄悄飘向另一头,有可能被填进水泥桶的甘点慧刚弄坏了洗手间的装饰雕塑,正尝试把它们粘回去。
孤男寡女,素昧平生,要住在同一居室,可能会紧张局促,也可能有其他现象。但显然,甘点慧是后者,“其他现象”。
其他现象指的不是怦然心动,而是猝然心梗。
齐睿忠完全不理解这个人为什么这样生活。她穿牛仔裤睡觉。扔得遍地是毛巾。他去健身房晨练时会看到她在吃红油钵钵鸡。红油倾洒在光洁如新的水蓝色桌面上,闪速匍匐,飞快爬近他们搁置的物品。
有一次她说:“你吃螺蛳粉吗?”她向他推出碗,好像看不到他正用沾香水的手帕捂着脸。那是她吃不完了剩下的。
还有一次她说:“我帮你洗衣服喽。”然后她把他不能机洗的衣服丢进了洗衣机,害洗衣房的工人不得不来道歉。
这些也不是不能忍受。他不是教导主任,但她身体里完全是个爱恶作剧的小学生。不能忍的是她是喜欢主动讨人嫌的类型。甘点慧没事就喜欢来撩拨一下人,好像生怕人血压太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