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勿在室内燃放烟花爆竹_大山头【完结+番外】(46)

  当人们进行孩子一般的打闹时,黄昏降落,太阳已渐渐到了尾声,只留下云霞收尾。欣赏夕阳的人往往令人感动,他们在体会细微的幸福。引人遐想,这些人过着怎样的生活?甘点慧累了,收回手,气喘吁吁地躺着不动。齐睿忠也松开她,缓慢直起身。

  恶作剧得逞,回家都得洗澡了。甘点慧脸上终于浮现出笑容:“逗你玩的!哈哈!”

  他没动弹,只静静望向远处。

  她看到空中染色的波纹,转过身去,趴在地上,沿着晚霞发现了落日。

  齐睿忠直视夕阳,上大学时,他曾有过一段时间痴迷浪漫喜剧。请不要笑,他连最亲近的死党都没说过。那些故事能让他从现实中抽离,但他迷恋的不是这个,而是人之间的互相接纳。全程只有甜蜜的很好,一场彻底安全的冒险。假如有戏剧性的曲折,那也不错,你能看到我们犯错,误解,抱着过剩的自我走来走去,最终却仍然彼此谅解。那一刻,爱超越了伤害。连弗兰兹·卡夫卡都自陈:“我喜欢相爱的人们。”他喜欢具有超越性的东西,并靠这种快乐对抗痛苦。

  他和甘点慧的关系固然不能如此定义,比这更孤独,更不可分割。可悲的是他完全理解她愤世嫉俗的部分。从她身上,他竟然不费吹灰之力就看穿了自己的许多谜团,例如他的冷漠、刻薄和神经质的由来。他知道她恐惧的程度和他同等。诚实地说,她也经常刺伤他。但他不希望她死亡,他们一起度过的时间非常快乐。

  夕阳的意思是一天结束了,明天不知好坏,甚至不一定会来。

  甘点慧狼狈地倒在泥地里,看着那束光芒出神。过了很久,她忍不住自言自语:“可是,真的很美。”

  第31章 番外 她和她的孤独情事

  她对她的第一印象是沉默。这女人就像越南导演电影里的妻子,没有台词,一言不发,垂头时低眉顺眼,抬头时耐人寻味地看着你。鉴于阮从进门就没抬过头,后者暂且缺乏佐证,但前一个完全应了。温驯、柔弱,符合父亲一贯挑选女人的口味。齐璐萍历来不把这样的人放在眼里,目光如飞鸥掠过,转身要上楼。她别过头后,阮才有片刻地抬首,视线恰好落在她的侧脸上,好奇地打量她。那天发生了什么,一定发生了什么,只不过,齐璐萍已经忘光了。她只记得踏上楼梯前,她还是再度看了阮一眼。于是,对视发生了。齐璐萍看到了她的正脸,凹陷的泪沟、干燥的嘴唇和高耸的颧骨。

  我讨厌她。齐璐萍坚定地想。

  在她困难而充满雄心壮志的人生里,齐璐萍很少有闲心去厌恶某个人。但她讨厌她的继母。

  六岁的某一天,弟弟出生了,那天是个阴天。齐璐萍得知自己被排除在继承人外。这一刻,一切都得到了解释。父亲从不拍她的肩膀。老师对她的t才华横溢总是欲言又止。骑马、游泳和语言课她都能赢过哥哥,却始终得不到称赞。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从那天起,之后就都是阴天。

  她曾趁没人时溜进婴儿房,想把枕头按在弟弟脸上,却被保姆发现了。那个菲律宾女人没有告状。齐璐萍不理解为什么。她曾以为她会要挟自己,以此敲诈钱财,但也没有。后来这名保姆被辞退了,因为她和家里的私保恋爱,而她远在贫穷的故乡有家室。

  但齐璐萍很庆幸没那么做。不是源于道德,而是客观判断,当时的她根本不可能杀了人脱身。更何况,消灭了弟弟也没用,只会让她中道崩殂。弟弟不是她的对手,哥哥也不是。唯一能让她视作宿敌的只有老爹。齐璐萍要做的,是创造一条属于自己的产业链。

  她因此很忙。要做出老实的样子,要假装成温驯的母狗。学校照去,学习那些不痛不痒的学科,朋友照交,跟那些享受人生的傻子们作伴。孩子也是要生的,她生下了女儿——这也是故意的,儿子可能会抢夺她的功劳,所以不行。

  与此同时,她还要应酬,要巴结和威吓,要做出决断与规划。

  谎称是派对的会议结束后,破晓前夕,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到家,坐在餐厅等待天亮。面前突然降下一杯咖啡。

  齐璐萍记得自己让佣人不要过来,她抬起头,看到的就是阮。阮是讲法语的,磕磕绊绊用英文说“你看起来很累”,为她的行为做了注解。

  可这种解释对齐璐萍来说不充分。她不记得她们之间有过任何支撑她做关心行为的情感基础。每次见到阮,齐璐萍都面无表情,亦或面露不屑。当阮想向她说点什么,她总是很快地离开。有一次,一时情急,阮抓住她的手,齐璐萍重重地挥开她,厉声喝道:“离我远点!”她对这个只比她大四岁的继母怒目而视,仿佛自己是螳螂,而阮是一只形貌昳丽、燕语莺啼的黄雀。

  阮放下咖啡,却等不到她的反应。齐璐萍累极了,话也不想说,手指都动弹不得,只坐在原地,默默注视她。太阳渐渐升起来了,日光透过落地窗,蛙卵般渗进室内。看了许久,齐璐萍对阮说:“你长得像一个女演员。”她拿出手机,找到图片,不紧不慢地推过去。

  阮低头看着。她的手伸出又缩回,不敢去拿手机,好像很欢喜,对于继女的搭话和平淡的示好。她看到她们国家的国宝级演员,喜笑颜开,不自知地抿嘴唇,有点点羞涩地笑着,抬起眼睛来。那笑脸像把齐璐萍的心放在油锅里用文火煎。

  在阮说“谢谢”的同时,齐璐萍似笑非笑,目光无神地脱口而出:“丑陋的女人。”

  紧跟着,她如愿看到那种笑容消失,阮像被烫到似的,马上变得无助又可怜,难过地看着她。齐璐萍心里有种报复性的痛快,疼痛的快感。她站起身,端起那杯咖啡,走进厨房,悉数倒进水槽。看着它们消失在下水道消失,她才转过身。阮却没在看她,只坐在原位,深深地垂下头。

  这样的事,齐璐萍还做过很多次。阮夸赞的礼服,她一定会当着她的面否掉。阮做的晚餐,她一口都不会动。老爹的一次生日宴,阮搂着他的手臂亮相,所有人都在鼓掌,闪光灯此起彼伏,齐璐萍站在人群中,冷冰冰地漠视。阮戴一条天价的宝石项链,素净的脸未着妆,露出静美的面容。齐璐萍看着她,好像想用眼神把她擦去。这种偏执的怨念中,她发现阮无缘无故地看向了她。她面无表情,继续直视阮,片刻后,还是她先别过脸。

  对这个人的讨厌似乎与生俱来,从开始便是如此。

  不是父亲的缘故,齐璐萍没有什么孩子意识,不会觉得爸爸再娶有什么不妥,从小没有妈妈,就没有鹊巢鸠占的感觉。他们家都这样。长男是个单细胞生物,只要财产不被分走,老爹开后宫都无所谓。弟弟是船上出生的史迪仔,来自外星球,又是吉祥物,更不在乎这些。

  不是蜂后综合征的原因。齐璐萍知道那种人,一个以男性主导的团体,稀缺的女性是“万绿丛中红一点红”,而这时来了一名新的女性,她们更可能产生冲突。但齐璐萍确定自己不是那样,一来她生理上反感和不理解这种事;二来阮也不成功,根本构不成威胁;三来她很清楚那种竞争心理,齐璐萍对她的兄弟就是如此。弟弟听话点就罢了,偶尔她也会想斩草除根。她有好几次在长男的出行、交友和医生上动手脚,巴不得他一命呜呼——她对对手是这么做的。

  也不是因为厌恶弱小。齐璐萍是上过大学的人,她知道,在女性主义愈来愈盛行的今天,厌弱和厌女的重叠度越来越高。很多人攻击某个女性,甚至不只是因为这个女性不强大,更是因为这个女人的存在戳中了她们内心的自我恐惧和厌恶——她们害怕自己也变成这样,警告自己不能变成这样。讨厌芭比娃娃、攻击言情小说和偶像剧在内的罗曼故事及其创作者、在社交媒体上被两性主题的帖子挑衅,这些行为都能从该逻辑中找到一部分原因。齐璐萍并不那么关心他人,所以也不是因为这个。

  她到底为什么讨厌她?

  齐璐萍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她总想伤害她?为什么待在一起的时间记得那样清晰?为什么她出现时她会错觉地面和屋顶在震动?

  无法回答的疑问时时在脑海浮现,未知的漩涡是一种折磨,齐璐萍渐渐又有了新的理解。她厌恶她是理所应当。关乎这个人的一切都在千刀万剐她,将她切碎成一片片,散布在夜晚的荒地,却还愚蠢地妄想化作星空。在寻求解答的流放里,她甚至开始恨她了。该死的越南人,不知廉耻的表子,装天真的讨债鬼。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齐璐萍烦透了这个人,她最讨厌这个人的地方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做出一副孤独的样子给谁看?再装可怜试试!她怎么能这么不要脸?真当自己是我的妈妈了?!每天用那种脸、那种笑、那种呼吸的方式恶心人,齐璐萍每天都被恶心得要死,饭吃不下去,觉也睡不好了,只想抓住她的肩膀冲她咆哮。不要在我活着的时候就瓦解我!

  齐璐萍很快搬了出去。原计划是长期住在家,让父亲对她产生乖巧的印象,但现在看来,这太得不偿失了。她终究无法忍受和继母在同一屋檐下生活,就像每个青春期的孩子一样。齐璐萍已经不是青春期了,那又如何?她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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