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睿忠摘过酒杯,在她惊呼之前仰头饮尽。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甘点慧想过他会制止自己,会掉头走掉,唯独没想过他会这么做。不止如此。她意外的同时,玻璃杯已稳稳落回桌上,远离桌面的边缘。齐睿忠双手捉住她的脸,不容反抗,兀自覆上来。
酒被灌入口中,她挣扎起来,他的力气却大得惊人,死死固定不放。酒红色的液体从嘴唇与嘴唇的缝隙间溢出,顺着皮肤流下。
甘点慧跌倒在地板上,卖力咳嗽。齐睿忠像个幽灵一样,回房间睡觉去了。
谁也没有死。只有杯底留下酒红色的高脚杯立在水槽里,等待第二天的清洗。
复工第一周,齐睿忠就口头声称接受意见,以后会调整自己投入工作的精力和时间。但结果还是工作狂,仿佛必须要靠劳动来稀释体内的违禁药。又过了一段时间,的确有所好转,不再跟门卫和清洁工玩看谁最早到公司了,在家停留的时间变长。
叶迦宇从职员那里听说了甘点慧这个人,不知中间经历了什么,但他误解她和齐睿忠有异性关系。因此,他一直都很想见见本人。这天他们忙过了头,午休都过了才去用餐。回公司的路上,还在写字楼下的花园里,突然有人刹不住车,踩着很高的鞋子跑来。旁边是那天去齐睿忠家的同事,立马回头看齐睿忠。叶迦宇当即会了意,这就是甘点慧。
他太想知道齐睿忠的反应了,认识这么多年,这个人活得像个神父。他以为会在齐睿忠身上看到脸红羞涩或是手足无措,结果只目睹一脸看到随地吐痰的人的表情。
齐睿忠就用这种脸色迎接她,然后把她飞起来的发丝拈归位,介绍时说:“这是甘点慧。”
“你们好!”甘点慧来这边大厦面试,偶遇他们,穿得很符合应聘者,人畜无害地说,“我是忠仔最好最好最好最好最好最好的朋友!”
叶迦宇马上连八卦都顾不上了:“啊,那我呢?”
面试来面试去,几个月过去,甘点慧尝试了自己能尝试的新行业。体验最差的是考公,她完全不适合。体验最好的行当是直播,她试播那天下午,流水甚至和那件小公司的头部主播持平。但甘点慧讨厌这份工作,当天就跑路了。
她对齐睿忠说:“我今天想到一件可怕的事。我现在还算年轻,电波了也很可爱,可以说是电波少女。但等我四十岁了呢?五十多岁呢?没人会觉得‘电波大妈’可爱的。”
齐睿忠在看书,看似敷衍地回复她:“会有的。”
甘点慧总觉得回去飞航班不太好,万一有人质疑航空安全呢?她这种人,尽管她有自信工作时间都状态优异,可别人不一定相信。他们会用最坏的恶意揣测她,尤其是那些知道她底细的人,就算永远不可能坐上她的航班,他们也会想要展示自己的深远智谋。她自己也不想,刷厕所又脏又累,还要应付讨厌的客人和同事。
然而,她还是回去做空乘,因为熟悉,也因为离开地面、见识人们,以及身体被挤压到极限的感觉非常不错。
第30章 痛苦痛苦就好
收网是在几年后,但那次取证几个月后,官方进行了一次的敲打。齐睿忠听说老爹飞北美去了,电视里也放了关于这起打击海外犯罪的新闻。当时甘点慧邀请他去她老家玩,齐睿忠没有那种东西,恰好有时间,于是答应了。
甘点慧回老家是因为妈妈放假,从泰国飞回来了。因t此,齐睿忠一去就被她全家包围。甘点慧的妈妈把眼镜架到头上,仔仔细细审视他,比打量犯人还严格。甘点慧的外祖母和他握手,差点把他的掌骨捏成粉碎性骨折。甘点慧的外祖父让人联想到《海蒂》里的爷爷,一座山一样的庞然大物。甘点慧的爸爸倒是全程眯眯笑,像狐狸。
他们一家人在屋子里烤火,说话,吃东西。看到电视里播放这则新闻,甘点慧的妈妈起立鼓掌,回头扬扬得意地撂下话:“这就是招惹我们的下场!”
大家都连声称是。等沸腾完,甘点慧的妈妈又意识到什么,一个箭步,跃到齐睿忠身边,近距离盯着他的脸问:“对不起哈,一下子忘了你了。这样是不是不太好?我们一家人聚在一起庆祝你家倒霉。”
“没有没有,”齐睿忠目不斜视地回复,“他们该的。我也希望。”
看电视看到晚上,他们又从村里去镇上一个亲戚家的歌厅唱歌,一行人坐了两辆车。亲戚给他们专门开了包厢。
齐睿忠不唱歌,就坐在角落里喝珍珠奶茶。甘点慧的妈妈唱了飞儿乐队的《你的微笑》,虽然完全不在调上。唱歌的时候,甘点慧还嘟囔可惜没和琳去唱歌,齐睿忠问你们还有联系?她说她们留了号码,但琳又去执行任务,维护世界和平了。
零点后,甘点慧借了手推车,推了个蛋糕进来。原来今天是爸爸生日。大家轮流传递纸质王冠,最后给爸爸戴上。一看到甘点慧推手推车,齐睿忠脸色就很糟。
说到这个,他还有一个想知道的。甘点慧撒谎太多,他已经很清楚,但他还是很好奇,究竟甘心爱是什么情况。怎么一时被误当成她父亲,一时间又不是。晚上在房间,齐睿忠私下问甘点慧。她说她妈妈年轻时很叛逆,被催婚就和非二元的无性恋好友结婚,想生育就用试管做了小孩。可是小地方就这点最不好,别人家的事事无巨细都要知道,问这问那,打听不到就胡编乱造。有一天,妈妈被惹毛了,甘心爱和她有过恋爱关系,她秉持着“死贱人爱说就让你们说个够”的心理抛出了一个假的争议话题。
甘点慧说,你可能觉得我妈这样做很离谱,但是——齐睿忠打断她,说,我没有觉得。她当时一定怒火中烧、百感交集。这是人人自卫的时代,看起来像战争。战争历来是没有常理可言的。
至于甘心爱这个人去哪了,齐睿忠也有提问,回答的人不是甘点慧,而是从门后闪现的甘点慧的姨妈:“不知道!管他呢!这种人就是漂来漂去,死在外头的。”
姨妈下班晚,很晚才到。一开始吓了齐睿忠一跳,因为她和甘点慧的妈妈是双胞胎,两个人长得特别像。
他们在老家待到第二天下午。甘点慧又开始感到累,说的话大大减少,表情也变得沉闷。齐睿忠替她拎行李箱,收下了家人送的土产。他们坐上车,驾车返回城市。
离开的路上,能看到沿路的风景。甘点慧闭着眼睛,头偏向车窗那一侧,她说:“在这里有开心的时候,我不能否认,但同时又很恶心。而且这两种感觉都很强,很清楚,就像用显微镜看蝴蝶的绒毛。太多时候是这样了。”
齐睿忠不说话。
甘点慧又自言自语道:“好无聊。你不理我。更无聊了。”
齐睿忠问:“你要不要上厕所?”
她问他:“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
“不会。”他回答,“人总是要死。”
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甘点慧突然叫嚷着停车。车在公路上,当然不可能一个急刹说停就停,减速后打了转向灯,他们移动进一条岔路。一路越来越闭塞,但两旁都有住户。渐渐地,车行驶到一处人为开辟的荒地。
这里明显有施工不久的痕迹,地面是没有植被的土,布满了碾压的痕迹。
甘点慧大受打击,因为这里本来有座山,她家的狗就埋在山上。山上还有许多人类的坟墓,有的被迁走了,有的没有,现在都被铲平了,空荡荡一片。
甘点慧没有想死,即便她感到万念俱灰。她几乎不会因一件确切的、有根有据的事情而想结束一切。悲伤也好,愤怒也好,那都只是情绪,而且单一得很纯正。大部分时候,她无缘无故地想要了断,比负面情绪更让人无法忍受的是疲倦、负罪感和自我厌恶。这些感受意味着痛苦,痛苦是复杂、混沌的。痛苦太深地潜入了她,沿血管流动,在颅骨里持续不断地碎语,聒噪又寂静,如影随形。她想切断的绝不是生命,不是不想活了想死,她只是想让它停止。
这是一种只有你能听到的声音,周围人一无所知,从孩童时期起,没有一个大人意识到问题,纵使意识到了,也没几个大人能给出解答。甘点慧要一边应付问题,一边正常地生活,就像一边努力穿上一件结构很复杂的毛衣,一边在满是车辆和行人的路上走。她是不能像别人那样轻易脊背挺直,行己所愿的。但她尽力了。为了看起来和你们一样平庸,我付出了你们难以想象的努力。走得东歪西倒,时常磕磕碰碰,姿势很丑,还要背负绞架,至少眼睛看着前面。
她背对齐睿忠,影子向后倒,落在他脸上,蓦地说:“我现在就要去死。”
山坡是被推平了,周围的风景没有变。对面有一座水库。甘点慧直直地往那边走,一路丢开手机,脱下外套。齐睿忠当机立断抓住她。他以为她不会再做类似的事了,一时也恍惚,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她甩不开他,只能用全身力气去抵抗,整个人往地上躺。他跟着俯身,握紧不放松,被拉到地上。两个人在干燥的泥泞里滚了几圈,紧紧相缠,全都灰头土脸,脏兮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