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一天,当她打开门出去,外面围满了女孩。孩子们里三层t外三层包围,看到只有她一人时流露出茫然——甘点慧的痛哭声被错认为呻吟,以至于被讹传为她在洗手间做爱。人们纷纷赶来正是为了凑这个热闹。而后,这件事被广泛解释为她在宿舍自慰。甘点慧在死里逃生后收到了新的死意。
这几乎是她人生的缩影。她悲惨的绝叫往往是正常人议论的笑料。有的人还要郑重其事地讨伐:“亏我以前对她那么好!”只有极个别人在茫茫辱骂中还击:“你真的有受到你所表现出来的那么大的伤害吗?”好在甘点慧习惯了。
诀窍是假装不伤心。假如你表现出伤心,这时别人变卦递来的关怀也不是关怀,而是裹满了自我意识的表演。是否相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给这些人表演的舞台。
值得一提,“极个别人”说的就是甘点慧的直系学姐苏颖笛。由于她独特的做派和跻身上流的偏执,在学校,她是风云人物。通常不是好的风云,不论男女,他们管她叫公交车,要么教训她不自爱。苏颖笛同样是被否定着生存的,大概是因为这点,她才时不时对甘点慧产生恻隐之心。她至少是为了欲望才非如此不可,成年人做了自己的选择,为此埋单。甘点慧则更像个无知的孩子,不知道自己怎么变成了这样,不知道周围人和世界为什么那样,懵懵懂懂,摸爬滚打。所有其他人自然而然做的事,她却要摸索着学习。看着真可怜。
工作很无聊。那时甘点慧已经到了两舱,有个名额去飞更好的线。周围人都认为会是她。甘点慧受不了那种气氛,不知为何,她们好像把她的能力当成自己的。虽然她们对她一无所知,但她们已经把她的人生纳入管控范围了,她们想和她与有荣焉。作为恶作剧,甘点慧突然辞职了。不是说她是因为周围人走的。只不过,这是这件事最有意思的地方之一。
她受够了生活,每天早晨起来身体都很沉重,上班仍能保持效率,却变得更恶心。她要杀人。这个念头突如其来地出现在了脑海,而且越来越强烈。她要去杀了把她变成这样的人。
甘点慧的妈妈头脑聪慧,心地善良,有点小脾气,不说十全十美,但绝对没问题。甘点慧的爸爸性格温柔,有责任心。祖父祖母和外祖父母都是普通人,慈爱又善解人意。不良基因来自哪里?好难猜啊。以防误会,这是反话。她家从未隐瞒甘心爱的存在。
甘点慧坚信给自己问题的源头是基因。不然为什么她打出生就这样?不然她为什么一路磕磕碰碰?不然为什么只有她持续不断地被逼疯?不然呢?
有一阵,父母忙工作,甘心爱来帮忙接送她放学。但很快,他就成了社区里的共享仇家,从此不复出现。他偷邻居养的兔子,进行婚恋诈骗,把钓鱼的人推进河里。甘点慧的爸爸说,要体谅他。甘点慧的妈妈说,他以前打仗,头盖骨差点被炸飞了。人的精神是很脆弱的。
甘点慧想,他们体谅他,可其他人呢?他们又不会在乎他的痛苦。除了能标榜自己的时候。她绝不是要说其他人自私,而是人生在世本该如此,不是么?她也赞同。确实,人的所有东西都很脆弱。
有一年过年,她和表妹在一起玩《暴力摩托》。甘心爱来了。他和她妈妈是同乡,都是甘家岭人,甘点慧的姥姥一听女儿家的事就眉头直皱,摆手道“随你们乱搞一通”。
甘心爱来,还拎了点卤猪耳朵,坐在屋里吃。甘点慧一玩电子游戏就很投入,平时克制着不玩,这时候就很专心。表妹无聊,开始说道甘心爱:“你干嘛干那些缺德事哩?”
甘心爱被她一个小丫头说得很窘,就低下头抠手。过了一阵,他说:“你不懂伐?”
“不懂哪个?”
“有的时候就是不得不,你就是要那样做,不那样你吃不好,睡不好。还有时候,也不是你想那样,就跟梦游一个样,等你醒过来,你已经干了。唉,就是这样的。就是这样。”
手里握着游戏手柄,面对着发亮的荧幕,甘点慧以为地震了。她伸出手,查看自己掌心的纹路,又抬起头,看到农村自建房中静静的吊灯,恍然明白,不是地震,是自己在不由自主地发抖。那种自我宽慰、逃脱责任式的“就是这样”,它们是烧红的烙铁,要造成歇斯底里的疼痛和无法修正的印刻。然而,表妹却没有被绕进去,她说:“罪犯都这样讲,那天下没有人犯罪要坐牢了。”
“是哦,”甘心爱陡然变脸,眉开眼笑,“没诓中你嘞!”
他是一个胡子头发拉杂的中老年男性,笑时龇牙咧嘴,行迹疯疯癫癫。发觉甘点慧在看这边,他看向她,龇牙睁大眼,泛黄的牙齿参差不齐,像祠堂里怒目圆睁的神兵,也像古书里的妖怪。
甘点慧直视那张丑恶的脸,内心充满鄙夷和轻蔑,以及一种来路不明的恐慌。很久以后,她才意识到真实原因。因为那就是她自己。拳头落在别人身上那种快感,担心被杀而无法入睡的每个夜晚,她不正确地参透了这一点真实。最有诱惑力的快乐往往来自残酷,近乎毁灭的体验才能触碰自我。现实的阵痛制造出困顿与虚无,这种人没有选择,只有被迫越过边界。他们和罪犯又不一样,不是恃强凌弱,与欲望无关,破坏是一种逻辑。向各种形式的暴力挥拳,在庸常大众眼前自焚,不可实现的梦想是和内心的恶魔握手言和。人必须反抗自己的本性,并在这个过程中得救或灭亡。也有人一无所知地堕落。厄运靠遗传因子传递。所以她恐慌。
疫情来到时,整个地球都变得痛苦。甘点慧很不想这么说,但只能这样说:别人痛苦的时候,她如鱼得水。又是一个一夜之间,人们忽然像梨花绽放一般忘记了痛苦。那不是梨花,而是暴雪。这样的草率或生涩惹人发笑。
她真的笑了,笑得很厉害。在严寒天气爆笑过的人一定知道,肺里甜丝丝一片,这其实与撕心裂肺的感觉相近。
下定决心后,甘点慧像是着了魔。她只想一件事,白天黑夜地想,要切断这种连接。她那时候有点走火入魔了,失心疯了一样,狂暴又冷静,克制而躁动,莫名其妙地坚信解决这个人就能解决一切。
但她真正想做的或许是殴打所有人,不制造无法弥补的伤口,不了结他们的性命,最后杀死自己。
辞职前,她得知甘心爱在泰国,即将去一个私人开设的赌场。后来她会知道,他被局头转手卖给了一名东南亚商人,进而参加到一场更私密的赌局,也就是“庆典”。托妈妈的福,甘点慧有依亲签,顺利抵达了目的地,因此陷入更复杂的沼泽。甘心爱不知所踪,她被迫坐上席位。这冥冥之中何尝不是一种启示。当她想杀死他,就像把手放到自己的脖子上。
荧屏光、花色牌、跳动的数字。她试过用电脑的连接线上吊,可是扑克太好玩了。
获救回国后,甘点慧得知甘心爱其实不是她的父亲。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她一开始不信。检测报告出来了。她还是难以相信,坚持否认,恰如每个不愿正面问题的普通人。
电击酥酥麻麻使人欢愉。为了持续不停、一刻也不歇地获得快乐,你需要不断按下那个键。
这个吗?
对,就那个。
谢谢。我真的好快乐。
甘点慧不知道第几次选择了自杀。
第24章 You're so bad
甘点慧觉得,这整件事最恐怖的地方在于她自己都说不准,她究竟是知道这座岛意味着什么才找齐睿忠,还是纯粹的巧合。前面已经讲过,她很习惯任脑自动。拿到刀子,甘点慧想切断一根手指。看到水域,甘点慧想下去划水。她是完全做得出找个火坑跳一跳这种事来的。甘点慧的常态就是在狭长的走道内面对尽头的一团黑暗,她不知道那里面有什么,歹徒、僵尸或者鬼。但她乐于盯着那里,等待那片深渊回应,享受这种随时有东西出现的感觉。
她其实也不想这样表述,因为听起来太蠢。可她的负面感受很强烈,又抵消了一些傻气。
庆典看起来时间很长,但其实很短,就几天。毕竟那些有钱人假期有限,平时能辟出几个钟头娱乐都不错了。庆典隔几年才办一次,连这几年里的几天,都是老爹绞尽脑汁请来的。他希望有这么个理想的地盘,理想的活动。能在喜欢的事上付出这么大的精力,谁听了不说男人至死是少年。
牌局进入最后关头,代理人乘坐不同的车去主馆,菜品丰富的餐厅自助,还有一个舞台能唱卡拉OK。
其中t一个“号”嘟囔了一句“谁他妈这时候会去唱歌”,就看到甘点慧走了上去,开始用卡拉OK机点歌。音乐还挺齐全,不知道支付了版权费用没有,她唱了一首金莎的《爱的魔法》。
甘点慧没有动筷子,所有人都没吃。为了安全,这太好懂了。更好懂的是甘点慧容易被盯上。她是女的,身份没保密,和大老板的儿子有关系,感觉上就会被捧。肯定有不少人认为她有资本助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