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勿在室内燃放烟花爆竹_大山头【完结+番外】(30)

  真有那么简单吗?拉伦斯还是犹疑,毕竟她要有个三长两短,他就是最大推手:“可是……”

  柔软的态度马上强硬起来,甘点慧冷下脸,玻璃弹珠似的眼睛盯着他:“你忘了我说的吗?是琳要这样才能原谅我,我希望得到她的谅解。你不相信我?那你去问那个他泰来的大肚子呀。还是说你不愿意帮我?”

  拉公子道:“我没有说不愿意,可非要这么做吗?佛说了,‘随缘消旧业,莫更造新殃’。”

  甘点慧不甘示弱,咄咄逼人,从她平时看,实在难以防备她会讲出一大通佛法来:“我正是在这么做!三品忏悔中首要的就是“向他说悔”。《增一阿含经》讲‘夫人犯违,不逆其心,使忏悔者,不堕地狱。’我希望发露忏悔,我不想下地狱。你想看我堕入地狱吗?”

  拉公子原就是柔和的性格,信仰上被制伏,便像被拔了牙的狗:“你学过佛?我没有!我是想说……”

  “Larry,”甘点慧突然闪过来,撞在他身旁的椅背上,亲切又庄重地紧贴他,“你想证明给你爸爸看,是吗?”

  “啊?”

  她又变严厉了,对他怒目而视,吼声震得鼓膜发麻:“是不是?!”

  “是、是的。”

  “大声一点!”

  她敲了一下他的背,好痛!拉伦斯不由得重复一遍。他疑心她是不是伺机在他后颈插了一根针,以操控他的意志,小说里就是这样写的。

  “时候到了。”犹如天梯坠落,甘点慧的嗓音降下来,她看着他,带有热忱和真挚,“让我进去。做成这件事,你不觉得很有意义吗?承担起自己的责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是的。”

  送她走的时候,拉伦斯说:“那……你要注意安全。”

  甘点慧笑眯眯地伸长手臂搂住他:“嗯嗯,你安心吧,我会好好哒。”

  有人来给回信了,她坐回位置上。甘点慧左顾右盼,确定能传信给齐睿忠的J不在现场,会心一笑,心情美滋滋。她膝盖不停地抖动,继续滔滔不绝,讲一些漫不经心的闲聊:“活着真辛苦。我不是说谋生很辛苦,不知道为什么,这方面我都过得还蛮轻松的。是因为经济还没下行到最低谷吗?也可能我下限低吧!找工作不难,我随便玩点什么都有收入,不知不觉就存到钱了。有人跟我讲,你就知足吧,你这有什么辛苦的。但那我想说,换你来试试啊。

  “我是被抽着耳光长大的,不是说真的被打……真的打也有,打我的人已经到悬崖边上自生自灭了。要是有人打我,只要这个人不是国家、组织一类的,那我肯定不会让他好过。可是,感觉的没有办法。我是说感觉,你能感觉到吗?我真的能感觉到,那么清晰,跟真的没两样。被扇的感觉,被抓着衣领拽来拽去的感觉,一巴掌扇在你脑门上的感觉。你会知道,从你是孩子开始,你这个人,你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翻来覆去被否定。对我来讲活着就是这样。你根本不理解周围所有人,就像不识字、色盲一样,你搞不懂他们在想什么,可你不能羞辱他们。因为这样的人太多了。他们人多势众。但他们可以羞辱你,消遣你,像这样,用力地、用力地打你。你也来试试好了。

  “我每次看到人们抱怨自己受伤就想笑。这些人伤害别人的时候一无所知,等自己被碰了一下,就大呼小叫。那一辈子都在自我催眠‘被伤害很正常’的人呢?前几年不是有人被关在家里吗?我觉得超好笑。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我在想,‘呵呵,这下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了’。活着就寸步难行,活着就像赤身裸体走在大街上,活着就是被踩着脊梁骨一节一节敲断。你一旦暴露出你自己、你的问题,别人就恨不得把你撕碎了吞了,好像你杀了他们全家。外界对你的解读全是错的,这不就是一种否定吗?他们只要闭嘴就能不刺伤你,但他们不。不过我不是讲这些人不对,我很明白呀,我懂我懂。生存的空间就这么大,人都是互相挤压。斗争是必然的。伤害是不可避免的。搞不懂这个的是他们。

  “真想像那些人一样活一次,那些羞辱我的t人。”说这句话时,甘点慧微微笑着,注视着什么都没有的位置,“能什么都不想地伤害别人,对别人指手画脚,把自己当成对的。假如要是些才能远胜于我的人就算了,怎么全是些路人甲乙丙丁。”

  拉公子中文不够好,听不懂她的嘀嘀咕咕,忧心忡忡,忍不住用蹩脚的语言说:“你务必要认真对待此事,否则真的没救了。”

  甘点慧乐哈哈的:“‘美酒’?什么美酒?”

  拉公子说:“你喝酒了吗?你今天有点奇怪,你太兴奋了。”

  “没有!”甘点慧哈哈大笑,在椅子上晃动着,“我在戒酒。”

  他哀愁地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又无法看到她的眼睛:“你不害怕吗?”

  来不及作答,工作人员已经走了过来,带着岛上的武装分子,他们即将送甘点慧去代理人活动的封闭区域。她一点也不着急,站起身来,用手拍拍他的肩膀,权当做告别。拉伦斯上身只着一件衬衫,他惊人地感觉到,她的手一片冰凉,凉到能穿过薄薄的布料。甘点慧一字一顿,用很轻的声音说:“我怕得想死。”

  甘点慧这么做无疑是擅自行动,琳的话语给了她启发。她忽然想,她想帮助琳,想变得像她一样,想把她要的东西给她。完成琳的目标,直到她的人生也成为自己的人生。

  让别人回家的话,我也能回到家,安心地躺在床上,感到安全和充实吗?

  甘点慧坐上一辆车,左右都是彪形大汉,她被挤在中间,也没有显得很狼狈。车里在放Sky Ferreira的Everything Is Embarrassing。

  甘点慧嘻嘻哈哈地搭腔:“我喜欢这首歌!”前面副驾驶坐上是老爹的秘书之一,就是之前骂过家庭教师那个,不知为何,她好像很讨厌甘点慧,她说:“你感到尴尬?因为你知道自己犯了重罪吗?”

  猝不及防被挖苦,甘点慧定定地看向她。良久,甘点慧笑一笑,别过脸,什么都没说。

  我害怕。

  车行驶一阵,抵达目的地,甘点慧被带下去,将身上所有东西取出来寄存,她两手空空地成为了“号”。

  我害怕妈妈把手放在我额头上又拿走。我害怕上一秒在称赞我的人下一秒要我去死,齐心协力拉我去游街。我害怕我仅有的一点东西,我唯一珍贵的东西都要被夺走,被你们玩一样踩碎。这些都已经发生过了。

  代理人区域是庆典的重要空间,也是设置牌局的地方。甘点慧不怎么觉得陌生,反而有很强的既视感,相信去过澳门威尼斯人的人都会有同感。冒犯地说,她甚至怀疑设计师师出同门。当然也有不同。在外面,宾客的房间都是独栋,树立在某片空旷的土地上。“号”这边就是普通五星级酒店了,华美的走廊里,客房门严丝合缝地林立。在这里,大部分地带被划去做赌场。代理人都能拿到一个统一派发的代理人终端,一只类似智能手机,但功能更少的工具。筹码都可以电子支付,只不过更多人还是喜欢实体的手感。甘点慧不是来赌博的,和她没关系。

  甘点慧去找那名证人。之前琳花了很长时间确认和接触,就差临门一脚,被好心办坏事的缅甸人截了胡。她现在要做的很简单,找人,拿东西,躲开摄像机,完事。她不会掺和多余的事,尤其是危险的,一概不碰。

  这个拿证据的人不是警察,也不是线人,算一个不确定因素。见到前,甘点慧还有点紧张。但等面对面见到,她也有点傻眼。这是一名老人,坐在喷泉池旁,悠闲地招招手,让她坐过去。庆典真的有选角吗?不是在街头随便套麻袋抓几个人完事吗?甘点慧腹诽不断,但还是老老实实走过去,和对方并排坐着。

  蓝天白云是人造的天花板,没什么风景可看,倒是公开的赔率和风险倍率在硕大的信息屏上跳动。为了解乏,画面偶尔转换,变成精选的赌局实况。看到自己的价值时,心生焦虑,看到花花绿绿的筹码与牌,爽快不断。人们的控制力正在逐渐减弱,对自己和自己的生活,对政府,对自然,对世界。于是,人们想控制一块屏幕,借此制造自己还拥有控制力的错觉。

  老人向甘点慧索要筹码,甘点慧没自曝来意,只问你要干嘛?

  锣一敲,老头开讲了。故事略显老套,他就是另一个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安东妮达·瓦西里耶芙娜。75岁的精明老者,偏偏上了赌桌,输了个精光。被理智驱使,准备回家,却在车开前二十分钟反悔,跑回赌场输光家产。

  甘点慧不好奇老人是怎么来这里的,也不关心老人怎么就有了证物,她用筹码换到了手包。老人显然不知道自己手里是这么有价值的东西,轻易就交出了。

  等老人离开,甘点慧去了女厕所。尽管她不知道这里还有没有监视,但至少,她在韩国待过,上过公共厕所,了解一些基础的找摄像头方法。东亚三国里两个都不怎么管偷拍,开过房的年轻女人应该多少都具备这一技能。她坐在坐便器上,稍微捏捏包,能感觉到里面有盘磁带一样的东西。那就是琳要的证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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