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门,齐睿忠就直奔向兄长,狠狠朝他抡去一拳。但要慢一步,打空,撞到墙壁,摔倒在地。他跪在地面上,背对人群,从口袋里摸出图钉,刺了一下手掌,收回,然后才转过去。他摆出愤恨的表情:“老头说了这事归我管。”
“我差点都没认出来,这不是齐睿忠嘛!跑到外面去,又灰溜溜回来了,怎么,混得不好?”兄长耀武扬威,大肆嘲笑,“别逗我了。你管?你管好你自己吧!”
两人大吵一架,周围人全都眼观鼻鼻观心,毕竟都是老板儿子,谁赢谁输都麻烦。他们差点又要动手,这才有秘书上来拦一拦,外面还有客,大哥肯定是要出去的。
等他一走,齐睿忠才开始发出吃痛的声响,拿起手,已经鲜血淋漓。工人这才看过来,起身去为他取医疗箱。
室内还留了三名职员,两人背对,只有一人那侧,齐睿忠开始和那人搭话,无非是一些没用的寒暄,然后提出要求。工人为他切换界面,打开某份公开的清单,操作过程中,他速记荧幕上的所有信息。
高度集中注意时,手上自己制造的伤口汩汩流血,但齐睿忠没管。不是不去管,而是根本忘记了,现在注意力都在速记上。但旁边冷气一直往脸上吹,这种外界制造的触觉不断地干扰着他,像被拂弄睫毛,令人感到一种微弱而难以忽视的不快。
去拿医疗箱的人回来了,还带了医生。齐睿忠任由他们做包扎,同时在脑内编辑一份信息汇总的报告。医生提醒着“可能会有点痛”,将消毒棉签往伤口上压,齐睿忠一动不动,完全沉浸在脑内。
目光飘到同步外面银幕的那扇屏幕上,信息延迟地汇入,齐睿忠问:“这是什么?”
“放给客人看的,”工人说,“这是现在庆典关注度最高的牌局,单局的总池已经翻倍了。”
那是“号”们正在进行的牌局,取的是对准牌桌的机位,没有露出玩家的脸。有手伸入画面。定制的扑克牌上,魔鬼坐在对角花纹上。那只手按住纸牌,轻巧地向后撤。
齐睿忠是今天四点起床的,他去客房的健身房运动,淋浴、剃须,收拾整洁,没有因司机打呵欠而找麻烦,乘车去办公区域。工作到六点,打电话给自己和估计醒了的甘点慧叫了餐。之后继续确认一下庆典结束后清理的安排,一晃就到了十点。他去了父亲的私宅,上交了手机。截至目前,他与某人分开了不过十六个小时。
闹海屠龙的古代神话人物出生用了3年零6个月。研制原子弹共用了6年。他和甘点慧不处在同一室内只有16小时,断绝联系只有10小时不到。
区区这么点时间。
在他和叶迦宇一起开的公司,有段时间,一部分区域在修理管道,所有人都必须绕路走。每当开会,他们不得不从产品部的办公区经过。认识甘点慧后,齐睿忠经常想起产品部的一名骨干。不是想起这个人,而是想起此人工位挡板上贴的一张图。那是一张互联网近几年流行的meme,大脑说:“我们来玩个游戏吧!你每天什么都不用做,我就突然让你精神崩溃。怎么样,很好玩吧!”而人类只能报以:“我操!”
甘点慧总在玩个游戏,总是在。而齐睿忠总在我操,总是在。她比最初萌生个人意志的三岁婴孩更可怕,是十二岁生长剧增的儿童,十四岁的叛逆期少年。你无法把视线从她身上抽离半刻,仅仅半刻,她就能令一个物种灭亡。
身边的医生发现,被按压伤口都无动于衷的伤员,都处理完了,反而吃痛得抽开手。
齐睿忠迫不得已失联,无法关心外界的时间里,他不知道她又做了什么。但他衷心希望,此时此刻转播屏里正在以“号”的身份参加赌局的不是甘点慧。
或许希望就是为了失望而出现的。
机位改变,能看到持牌的人正低着头。由于投放到外面银幕,室内大多数屏幕都闪烁起同样的画面。重重叠叠的身影同步晃动。女人没立即抬起脸,嘻嘻笑着,那是齐睿忠眼下最不想听到的嗓音。
那是他最不想在这种场合看到的人。
只发两张牌,与庄家对峙,是最经典的纸牌游戏黑杰克。它有另一个名字。
甘点慧说了些什么。她的话语,她的手,她颜色与眼睛融为一体的眼睫,都是明亮的火星。只须一点,就能将引线点燃。当她交出数目不合常理的筹码,又或是潇洒弃牌。观众、玩家,牌桌边的人、牌桌上的人,所有将自我抛开的人,群情鼎沸,激昂慷慨。一片浩荡而激烈的欢呼轰炸开来。这里是庆典。
这里毋庸置疑是庆典。
发光的荧幕内,她翻开由脸谱和A组成的牌面时,发光的荧幕外,他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第20章 我是熊熊燃烧t着朝悬崖下直射而去的标枪,而你是我的影子
这一天,甘点慧是五点五十自然醒的。早餐到了,她没有急着吃,喝了美式,先去活力满满地锻炼。精力充沛,浑身都有力量,心情很好,不像某些时候。
也有那种时候,身体没来由的沉重,前一天明明睡得很好,莫名有种寸步难行的预感。你哪里都去不了,你只有不停地在逃——莫名像有人在耳边说。内脏被压瘪了似的,甚至吃不下固态食物。但今天不同,今天不一样,今天的她思维敏捷,身体轻盈,能吃下一头牛,一起来就又蹦又跳,在房间里大声唱流行音乐。
去到美容室,往常甘点慧不给小费,今天却抽出一沓钞票,砸在桌面。化妆师有些受宠若惊,铆足了劲,给她捣腾了个复杂的花样。
甘点慧满头夹子,做了手推波的发型,主动和造型师聊天。她把对方的年龄、籍贯、心理状态、人生理想、未来三年的计划和父母健康状况全问了一遍。甘点慧又说又笑,热衷于倾听和延续话题,一派其乐融融。
工程告一段落,美妆师出去取刷子,就留下一个人,刚才的热闹随之消散,室内霍地安静下来。甘点慧独自坐着,摆弄手机,本打算像往常一样跟齐睿忠报备,临时想起不用,索性面朝镜子发呆。她被打扮得非常美丽,匍匐在皮肤上的卷发,浅色眼影,称得上华丽的服饰,可表情却是彻底的木然。用一个奇怪的比喻,就像被主人留下的玩具,玩耍并不是她的玩耍,待在空荡荡但不属于自己的卧室,等待下一次启用。
她呆呆地看着镜子里,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是化妆师的助理叫醒了她,甘点慧约好的人来了。
门一开,她露出灿烂的笑容,高呼自己为对方起的爱称:“小拉!”
拉公子满面愁容,听到她热切的呼唤,忧虑有所驱散:“甘少侠,我还以为你一定恨我了。”
“怎么可能!我还怕你不原谅我呢。”
“我后来回过来想,你确实救了人。而且你不是故意的,对吧?”这句话在拉公子心里排练了很多次,他性情温和,不善于同人发生冲突。
“那肯定呀。我是真的没想到,我要是知道,我绝对不干。我就是太着急了。我没有想那么多。我不知道你们会那样觉得。假如知道,我怎么会那么做呢?原谅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从来没想过要害谁。”甘点慧的眼睛里有透明的水,她回握住他的手腕,好像有虫子从袖管里钻出来,一路爬行到他手上。她说,“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你帮帮我,好不好?我不会像之前一样了。”
拉伦斯说:“你想要什么?”
蓦地,甘点慧看向他,把一潭死水一样的空虚泼向他。被泼的人抚摸全身,会发现通体干燥,并没有湿淋淋的感觉。不知何时,哀怜的神色消失了,她没什么表情,以一种平静、冷漠,甚至有些不耐烦的脸色观察他,或许是在判断他人的真实目的。又是一瞬,她眨了下眼睛,面上又被笑意填得满满当当。
人想成为代理人,需要拉到超过场上平均值的赌注,也可以说是赞助。那是一大笔钱,即便对于拉伦斯,也不是个小数目。在办理过程中,甘点慧一直滔滔不绝,嘴巴没有闲下来的时候,跟拉公子说话。有好几次,拉公子都以为她是在自言自语,但她会问他问题,确认他在听,也会倾听,乐于知道他的想法。只不过他插不上嘴,有一点,因为她语速太快了。
甘点慧说:“假如有一天,有人写信给我,我一定马上给这个人回信。我希望有人像抚平满是褶皱的床单一样抚平我乱糟糟的神经。我有时候会突然尖叫,你懂这种感觉吗?太多事情让我抓狂了,每时每分每秒。我真想回家,或者坐牢,这两个选一个。”
拉伦斯担忧所有正常人都会担忧的事:“真的不会有危险吗?”
“当然了。”甘点慧看着他的眼睛,延迟地绽放笑容,夺过他的iPhone,打开计算器功能,指甲敲得屏幕搭搭响,“你看,初始风险倍率等于我获得的赞助总额除以全局平均基础筹码再乘调节系数,对吧?这个风险倍率并不算顶高。进去以后,我的基础筹码预估是这个数,那么我大概可以赎身出来,就算有误差,我再输个一两回合,赔率高了,就能出来了。很简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