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勿在室内燃放烟花爆竹_大山头【完结+番外】(18)

  车开进客房的院子。直到下车,颜色鲜艳的M豆都没能清理干净。

  车刚停稳,甘点慧就想开车门。车门倏地上锁,宛如“砰”的一声降落的闸门。齐睿忠说:“庆典的日子要到了,以后有重要的事,在这辆车上谈保险。”

  “嗯嗯。”她特别敷衍地吱了两声,突然凑过来,嘴唇险些碰到他,“你车开的真好,适合当司机。什么时候考的驾照啊?”

  “初中就会开了。”齐睿忠头往后仰,将将躲过,等她退回去,他才相当冷静地问,“刚刚那是什么?”

  “没忍住。”甘点慧说,“我挺喜欢你的。你长得好看,人也还行,而且你说话我听得懂。关键,最重要的,你还听得懂我说话。”

  齐睿忠凝噎了一阵,感觉比吃了一只伯劳鸟还哽得慌,头也晕,很想找个焚烧炉长眠不起。但不行。他只好从基础开始说明:“人不能未经允许这么做。”

  甘点慧明显耍无赖,找借口,摇头晃脑道:“我脑袋动过手术,有后遗症还是怎么的,有的道理听不懂。不跳上银行运钞车就很好了……运钞车是骗你的,后遗症不是骗你的。我说的话只有一半能信。”

  “我知道。”齐睿忠迅t速而漫不经心地作答,他倒不着急下车,顿了顿又问,“什么时候动的手术?是怎样的后遗症?”

  “小学毕业。后遗症嘛……”她想了好久,回复仍然很不形象,莫名其妙,难以理喻,“打个比方,有一座桥,我正常通过,和我从桥上跳下去的几率对半开。不过我具备钢铁般的意志,克服了人性的弱点。就只跳过一次啦,哈哈哈!”

  他神情严肃,旁观她在不该笑的话题上哈哈大笑,解锁车门,让她下车。

  同样的比喻和回答,甘点慧曾向前男友晁柯骏也说明过。当时的他感到新鲜,认为这个人十分特别,极具吸引力。然而,在后来的庭审中,他自称那是他“被吞噬”的开端。“如果一个人有点疯狂,你会萌生兴趣。如果一个人很疯狂,你会向往或厌恶。如果一个人过度疯狂,你会害怕。”

  可悲的是,人对另一个人的了解恰如翻牌,循序渐进,且充满刺激。等亮出牌面,往往已覆水难收,想摆脱,必定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第13章 Jubilee

  齐睿忠被老爹叫去,说是要父子坐下来敞开心扉喝一杯。能敞就有鬼了。男人三分醉,演到你流泪。反正就是你吹牛我唱戏,我胡说你八道,弯弯绕绕,大通的假话和废话。齐睿忠还在认为允许带珍珍走是画饼的阶段,听话不过是没得选,迟早还得上手抢。老爹喜欢自己的后代,但不喜欢他不归顺的地方。

  平时不大显现,齐睿忠撒起谎来也像喝水一样简单。他就说离家后讨生活的艰辛,被人踩在头上,自尊心有多受挫。尽管这和他偶尔流露出的真心不同,但无所谓,人们喜欢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东西,有出入也没关系。“果不其然,我真高明”的感想可比“你和我想的不一样”更合胃口。

  人本来就很混杂,轻易拥有截然相反的两面、三面甚至更多。齐睿忠会想起泰国最有名的那尊四面佛。曾有人持锤毁像,结果被信徒当场活活打死。袭击佛和在佛面前杀人,佛不为所动,在这场闹剧中,四张脸神明的真意难以揣测,恰如人心绪紊乱,分辨不得。

  感情表达之余,齐睿忠也把岛上的工作汇报了一遍。他手能伸到的地方都打理得井井有条,伸不到的地方绝不去碰。老爹听得很高兴,允许齐睿忠回去。他走到门口,秘书才帮忙打开门,突然间,老齐先生问了句:“你带来那位小姐觉得这里怎么样?”

  “甘点慧?”齐睿忠停下脚步,略微侧过身,竭力维持若无其事,“她很喜欢。”

  老爹放声大笑,不隐藏真情实感的喜悦:“那就好!”

  齐睿忠问:“为什么问她?”

  老爹看着他,犹如盘旋的红尾鵟等待向响尾蛇俯冲,看进他的眼睛里,似笑非笑:“你不知道吗?”

  他的答复是:“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回答完最后的提问,齐睿忠风轻云淡地转背,继续走出房间。涉及甘点慧和四面佛的勾心斗角结束了。关门声响起的瞬间,他脸上浮现了沉重的表情。

  他回房间时,甘点慧正跟着私教做婴儿式的动作。那看起来有点像叩拜,而齐睿忠刚好站在她跟前,甘点慧连连挥手,毫不客气:“滚开!”

  他让开一步,她就接着脸朝下,保持瑜伽动作,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好狗狗。”他从茶几上取下一只假花,狠狠一甩,丢在她压低的脊背上。

  私教离开了,齐睿忠把甘点慧强行拉出去。两人刚坐上车,他就直言不讳:“我父亲专门问到你。”

  “这都嫉妒,你的占有欲太强了。”甘点慧又开始胡说八道,“不过好恶心,死老登。你现在载我去见他,你给我望风,我揍他一顿,捆起来狠狠电他,拿熨斗烫他,砍掉手脚。等他认错了,就把他的头切下来当球踢——”

  他已经懒得强调自己不是在开玩笑了,她就是故意的,次次都要胡言乱语一通,不管听的人死活。他正想放平椅子,干脆躺一下,等她讲完再说,突然间,又留意到什么。从头到尾、完完整整听她说完,齐睿忠才开口:“为什么?”

  “嗯?”

  他散漫地后仰,观察她的脸:“这次不一样,你以前那些废话里不会有拷打、分尸的情节。他和别人不同。”

  甘点慧说:“你猜,猜对了我就告诉你。”

  齐睿忠不配合。

  “好吧,好吧好吧好吧!告诉你啦,”甘点慧断断续续,很不情愿地说,“可能,大概,是因为,你上次讲的那个人是我亲爸。”

  齐睿忠看着她,示意她说下去。

  “我是我妈婚前怀上的,我姨妈是律师,帮我妈搞定了所有风险。但她和那个人,就是甘心爱,他们没结过婚。我还以为能混过去。”

  “能就有鬼了。”只有权力能打败权力,微小的个人在巨大的权力面前一目了然。

  甘点慧努努嘴:“我和甘心爱不熟,一点都不。真的。他就是个恶棍,损人不利己的疯子,年轻的时候去打过仗,回来了以后神神经经,脑袋有问题。他搞诈骗,因为侮辱罪蹲拘留所,在路边看到野猫会摸一摸,看到人就抢劫然后踢一脚。最后赌博欠了一堆钱。他是成天就想着害人害己那种人,我讨厌他。他和我们一家人都没来往。”

  “那老爹又哪里惹到你了?”

  “都搞这么大的赌场了不讨厌吗,他以为自己是教父?而且我肯定还是会害怕嘛,怕他知道我和甘心爱的关系。刚见面那天,我不是在厕所坐了好久吗?也是因为太怕他了。鬼知道这种法外狂徒会对我们平头百姓干什么,吓死人了。”

  “甘点慧,”沉默良久,齐睿忠说,“你真是谎话连篇。”

  也不知道意指她之前的隐瞒,还是这一次的交代,亦或是两者皆有。

  车沿海滩兜了一圈,回到住处,私教的车和管家的车都已经走了,昭示这里只剩下他们二人。诡异但不能否认,这令人感到安全。安全这个词是微妙的,没有危险时,常常不会被想起。只有动荡来临,它的存在感才会凸显,在人们的希望和痛苦的间隙中。

  到家后,甘点慧去厨房倒水喝,什么也没想地咽进去,水触到底,突然像被反弹似的,从胃直射出来。

  她扶着厨房的水槽呕吐,肚子里空空的,很快就好了。

  重新打开水,冲走了透明的液体,她却没立即关上。甘点慧拔出活动的出水嘴,塞到嘴边,自来水在水压的支持下冲刷食道,几乎坚持不了一秒,呕吐欲就卷土重来。反复几次,胃里流出来的只有清水,甘点慧擦了擦嘴,洗干净手,自言自语着什么,走出门去。

  庆典开幕了。

  这是一场盛大的庆典,私人飞机来去不停,接送各路贵客。一开始还有一个热场的展览,因为岛上有个正规又不正规的自由仓。正规是因为的确像保税区,不正规是因为管束很少,东西又杂又脏。

  宾客主要来自东南亚,大马棕榈油巨头的儿子、老挝军阀家族的成员、马尼拉湾地产开发商、新加坡的离岸银行顾问,还有印尼爪哇做煤炭出口的。欧美、东亚和中东人不是没有,但很少。其中,最重要的自然是华人,尤其是那几位懂行的掮客,代表人物是被驱逐出澳门赌场的前股东,“买号”靠的就是他们。

  虽然不用管赌局,但齐睿忠要负责场馆的一切事务。这很烦,非常烦,他通常想象自己是一个连锁餐厅的店长,达美乐之类的。拿着五千元的工资,起早贪黑干,一天至少十小时,一个月至多四休地过。忙店里的事就算了,还要操心行政工作。

  老爹把他引荐给那些陌生人。齐睿忠觉得浪费时间,他对他们没兴趣,他们对他也是如此,不是么?他和叶迦宇那点小生计,够他在他选择的生活中过得体面,有未来可言,但在这些顶级富豪眼里比微尘还不如。他的亲生父亲甚至觉得丢脸。齐睿忠对那些晦暗不明的家业也无半点兴趣。分明是双向奔赴,可齐睿忠又不能上去就说“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没有聊的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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