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酒和药的缘故,也可能是长期的疲劳终于累积到临界点,还有可能是夜里吹了风,他病倒了。高烧不退,浑身疼痛。
昏迷中,他依稀感觉有人跳上了床,想也知道是甘点慧。她说:“我不想去珍珍那里了。我能去你上班那里吗?”他发不出声音,内心想去干嘛,妨碍人干活吗?紧跟着,就感觉她抓住了自己的手,甘点慧说:“你答应就动一下。”然后他的手就被抓着动了一下。甘点慧嘻嘻笑着走了。
扭曲的梦境当中,齐睿忠低下头,直视身下那团人形的黑影。他的影子发出声音,伸出漆黑而冰冷的双手。那双手像藤蔓一样无限拉长,从地面延伸到半空,摩挲他的下颌,影子笑着问:“你是不是想死啊?这可不行!”
再醒来是下午,时间已晚。齐睿忠不喜欢不守时,他总是提前到,然后在利益回落前离开。挫败感缠身的日子里,他拖着生病的身体起来,换衣服,没抓头发,自己开车去今天工作的会场。
当他来到主厅时,发牌机照常运作,工人按例做工,新风系统一如前日输入甜美的空气,但是,又有点不同。有人凑近他,低声汇报了些什么。
齐睿忠走上楼梯,穿过走廊,推开门时,里面没再像之前那样被尼古丁吞没。扑克翻覆声,不同人摆弄筹码的响动,试行期桌子还没规整到位,门正对着一张座位,只能看见属于女性的脊背。
甘点慧穿一条荷叶边的粉色上衣,头发被盘起,露出一节突出的颈椎骨,做过美甲的手正反复、疑似强迫性地抓弄着筹码。听到声响,她回过头,面带笑容道:“喔!你来了。”
前一夜,某人袒露了深刻而尖锐的见解,然而,区区几个小时后,她就毫无预兆地打破自己亲口吐出的标准,做出截然相反的行径。也不能说她说的是假话。至少,有一点总算在漫长的犹疑中得到印证,这个人反复无常,朝三暮四,神经质的一面不同寻常。遮掩了的地方,必定还有更多令人头痛的疯狂。
齐睿忠是全场除侍者外唯一站着的人,他俯视着她,一字一顿问:“甘点慧,你在干什么?”
甘点慧已经转回去看牌了,手上在下重注,却全程双目无神。她喃喃自语,那听起来完全是无关的话:“我想吃M豆。”
第11章 这种财富 那种力量
甘点慧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小县城,家境平平,家庭成员是父亲、母亲、她、小狗和怪物。小狗是妈妈养的狗,甘点慧最好的朋友。怪物可以说是具体某个人,也可以不指某个人。它就像变色龙,一时是能一脚踏死人类的巨型泰迪熊,一时是身材火辣的美女,一时是一团漆黑,一时像另一个她。因长时间和怪物玩,甘点慧成了邻居和伙伴眼中的怪孩子。
甘点慧问过那是谁,爸爸是高校的心理学教授,一度以为那是她的幻想朋友。t但很快,问题难以忽视。大人带她去医院,发现了脑内的肿瘤。
疾病狡猾,患者又是儿童,手术难度不低。小升初的暑假,甘点慧剃掉头发,穿上手术服,在床上滴溜溜地转动大眼睛,被推进了手术室。
手术前一天晚上,怪物出现在了床边。甘点慧已经剃了头,木然地瞪着眼睛。怪物吊儿郎当地发笑,摸摸床单,摸摸点滴,俯视着她,说了没有科学理论支撑的话:“他们要把你变成跟他们一样的人,你愿意吗?”甘点慧没回答,呆滞地凝视天花板,一动不动,好像那里装着镜子。怪物抓耳挠腮,格格不入地坐了一会儿,随即离开了。
手术过程中,甘点慧出现了医疗策略外的心脏停跳。可以这么说,她死了。
假如不是当时有省会的专家坐镇,所有医护人员共同协作,甘点慧就死定了。
事后父母向全体手术人员赠送锦旗,一一表达了感谢。甘点慧没死成,死了,又复活了。在ICU观察了三周,住了几个月的院,转入康复医院。只休学一年就回去上了初中,简直是奇迹。
手术结束,转入普通病房后的某天,主刀医生向她父母谦虚:“我们只是做了应该做的。孩子的求生欲很强。”
理所当然地,父母的回应是连声客气,称赞医生悬壶济世。然而,就在这时,一旁传来刺耳的声音:“换你你不怕?我才不想死。”
大人们齐刷刷回头,就看到病床上,才撤掉管子不久的小孩睁着眼,神色泰然,眼光明亮,嗓音嘶哑。现在想来,那时异样就初现雏形。重大手术后,十一岁的甘点慧全身动弹不得,生活不能自理,却熟练地讲着粗鲁的话语,犹如出现在襁褓里的老妪,现实版《罗斯玛丽的婴儿》。
神经外科手术就像人际关系,幽微而复杂。在签同意书时,他们已经知道会有后遗症。有的人的后遗症是丧失语言,有的人的后遗症是记忆残缺,还有的人更加混沌。
有一次,双亲带她去爸爸的实验室玩。妈妈说:“甘子,你认为人为什么是人?”妈妈喜欢管她叫甘子。甘点慧反问:“人又怎么了?老师说人也是动物。”
他们观看实验室的实验,小白鼠按压通电的按钮,电击无害而刺激,带来酥酥麻麻的快感。用来自虚无的快感对抗现实的虚无,小白鼠持续按按钮,不间断享受刺激,直到因电击而死亡。它看似自主选择,实则不容他选择。小白鼠是动物,无法辨别,假如是人,就有能力选择停止吗?
身为人类,最关键的奥秘就在其中。
每次庆典,J都会提前半年来到岛上。要说老爹对他仍像年轻时信任,那一定是假的,但完全忌惮,那也不是真的。J有很强的危机嗅觉,明事理,知进退,久而久之,他就自请放弃了生意上的事,更多从事岛上同样关键的工作。“庆典”不是庆祝活动,更像一次提供给某些人的度假套餐,一种邀请制的嘉年华。
说起这个,又有一件趣事,还在大学时,齐睿忠得知了家中的这项应酬。当时齐睿忠说:“一想到爱泼斯坦岛,走到社会顶端的人们原来在干这些,就觉得人类没救了。”
J是看着齐家三兄妹弟长大的。长子自大又自卑,昏庸无能,长女城府深,最小的儿子则好像不属于这个家。有时你得承认,要么是贝尔宾团队角色理论使然,要么是基因突变,一个家真的会有这种人,只有他和其他成员截然相反。他厌恶他们的一切,无法融入,也耻与为伍。当他离开家时,J也曾想过,这孩子将会过上怎样的生活,与怎样的人结伴呢?然后,甘点慧出现了。
这天早上,J正在核对庆典细节,甘点慧突然来了,敲了敲门就进来。她先告诉他齐睿忠病倒了,已经喂他吃了药,继而坐下,没有要走的意思。
甘点慧问他手中的文件:“你在看什么?”
J有兴趣多了解她,和她聊天,于是用普通话解释:“很多细节要考虑。比如庆典game中,要给‘号’说话的权利,但有的声音不能漏出来,可能会扫客人兴。”
甘点慧笑眯眯说:“哦!就像对虎鲸。”
“海里的虎鲸吗?”
“虎鲸的智商很高,思维跟人差不多,科学已经证明,他们会像人类的小孩一样感受到痛苦。虐童是违法的,但人能光明正大地虐待虎鲸,把它们关在水族馆,训练它们,殴打它们,杀了它们。其实是因为虎鲸不能讲话。语言很重要,听不懂它们说话,就更可以随便虐待它们。对人类也是如此。话语权多关键哪。”
J顿了顿,露出微笑,尽管她的脑回路有些跳跃和随性,他还是报以耐心:“你说得对。”
甘点慧持续不断地抖腿,眼黑转得很快,时而满面笑容,时而面色凝重,表情并不得体。放在东亚观念中,绝不是适合带回家面见亲戚的媳妇。她说:“隔壁在干什么?好吵。”
隔壁是豁牙的男人和狐朋狗友在玩牌。岛上的所有建筑都有强力的隔音,J脸上闪过疑惑:“你听到声音?”
“是呀!”甘点慧笑得很用力,目光挂在墙壁上,依次判断她所听到的声响,一一对应到隔壁房间的发声源,“塑料片,不锈钢夹,火柴。”一墙之隔,筹码在不同人手指的拨弄下互相碰撞,有人剪开并点燃了雪茄。
“牌推开了。”那是三张翻牌被安置在底池中间。
她侧过头,好像在认真倾听,不疾不徐地微笑,接着说:“有两个人弃牌了。”另一头,的确有两人放弃了手牌。
J定睛看着她:“你经常玩?”
“没咋玩过。我想去看看。没关系,我们中国人数学都很好,而且亚洲女人都懂看人脸色过活。”甘点慧笑着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我去去就回!”
J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手段,等齐睿忠来时,她已经在跟他们一起玩牌了。
虽然齐睿忠很想二话不说,像拎猫一样,一把抓住她的后颈把她拽出来,但这样对未婚妻不合适,而且反应过度,容易引人注意。所以他只冷着脸说:“出去说。”
“不要。”甘点慧再度转过身,这次是求饶,“你别那么紧张!不玩钱的!你觉得我会跟他们玩钱吗?我有那个钱吗?我有那么大胆子吗?Bro他对象有条M豆,拿来当彩头玩玩而已。不要这么严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