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点慧想,珍珍身上大概率装了点什么。
随着相处,她有点能理解齐睿忠来这里。当然,她触及不了舅甥情和姐弟情,以及急切大义灭亲的心情。她指的是一些普适性的常识。珍珍还是个孩子,目前还算正常,除了早熟,还有一些当代人有的小毛病。但是,如果继续受这姥爷操控,好好的孩子就养废了。
她们铺了一张野餐垫在地上,珍珍让甘点慧和家庭教师给她拍照,然后她自己修图,甘点慧和家庭教师坐在一旁。
甘点慧不排斥和家庭教师说说话,反正无聊,可惜对方不想跟她聊。随便寒暄了几句,得知甘点慧的出生地和学历以后,家教就露出微妙的微笑,不再接话了。她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不一个阶级,不一个level,没有共通话题。
她们运气很不好,体现在她们遇上装修队一事上。
那批人在布置附近一个户外休息室,有个管理层的来视察,也就是齐睿忠那个堂叔。
不知道他吃错了什么药,他遣人来,叫甘点慧过去。甘点慧指着自己,一脸难以置信:“叫我?”话是这么说,其实她唯一想问的问题不是这个,而是“熟吗”。她,那个牙齿不齐的啃老族,他们熟吗?
珍珍想拦住,可甘点慧做了个怪脸,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还是去了。
豁牙的堂叔说:“你是齐睿忠的对象。我是齐睿忠的叔叔,那我也是你的叔叔了。”
甘点慧说:“你是忠仔的叔叔。我是忠仔的主人,那我也是你的主人了。”
堂叔说:“我操!”
甘点慧说:“什么意思?你‘操’什么?你‘操’谁?”
堂叔说:“你少在这里给我装疯卖傻!你神经病吧?!”
甘点慧说:“对不起,我没有教养。”
在堂叔的脑海里,他现在已经打空一只弹匣了,但现实中,他还是没在吃亏后不久就又贸然行事。他故作轻松,坐在设计师设计的花瓣椅上,欣赏着阳光房外的风景,摆出一副惬意的神情,羞辱甘点慧道:“听说你是干空姐的,服务业的专业人士,那今天就让你服务服务我!”
甘点慧微笑着开始说唱:“,要不要给您倒一杯?”
堂叔十分惬意,感觉自己欺负的不是甘点慧,而是齐睿忠:“你飞的国内国外啊?来个外文的!”
就算是飞国际的也不是什么外语都会说,但不重要。学外语最先学的是脏话,甘点慧笑眯眯地说了法语的“你吃屎吧”和泰语的“没事做吗臭蜥蜴”。
不过,甘点慧没有很生气。对现实里很多事,她的耐性都很强,伸缩自如,能上能下。她的自我意识维持在合适的程度,不会一点小事就觉得冒犯了自己。毕竟也是要贯彻蹲式服务的行当。时间稍晚,甘点慧肚子饿了,就借口上卫生间,一去不回了。
她一路没遇到工人,没人带路,又没有地图,只能无头苍蝇似的乱窜。甘点慧很快发现自己迷路了。
最倒霉的是,她还是在户外,连把阳伞都没有。一路暴晒,走着走着连个屋子都看不到,放眼望去以为自己被干到呼伦贝尔大草原了。甘点慧发自内心地想,每个有钱人家都应该配备文旅巴士,环线那种,她可以来应聘当个巴士导游,司机故意绕远路的时候,她就在车上推销巴士模型。
当甘点慧感觉自己要渴死在路上的时候,万幸,她找到了绿洲——一辆经过的摆渡观光车。虽然是无人驾驶的。甘点慧沿着它离开的方向走,还真碰到了人。那是来的第一天载他们去房间的摆渡车司机。
摆渡车司机年纪不大,岛上工人东南亚人多,清一色小麦色皮肤。这个人也是如此,不像开车的,像唱号子的船夫。他长了一张娃娃脸,又是圆眼,看起来特别呆,好在脑子没缺根筋,赶紧让她上车,载她到最近的场馆。他知道她是客人,一路上还一直自我介绍:“我是福建的,我们都信刘涛哦不,是妈祖!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我姓黄,小黄小黄t,混世魔王。看到大老板请您替我多说几句好话!”
甘点慧快中暑了,没力气回他,但心想,你是混世魔王我是什么?
司机还有自己的活要干,没法专门送她回去,好在甘点慧不强求,随便进去找了个椅子吹空调。工人们都在忙,她听说齐睿忠也在这,索性等他下工,一起回去。
一冷却下来才感觉到痛,皮肤晒伤,又疼又痒。甘点慧去冷敷了一下,路上居然看到熟人。珍珍的家庭教师正在一处露台打电话。
甘点慧偷偷走近,发现不止她一个人。她正在和齐睿忠他爸的其中一位秘书谈话。
家教拿出珍珍的美颜手机,交给对方,却遭到训斥:“这部手机早就查过了,没有齐璐萍的消息!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如此无能!”
家庭教师瘪起嘴巴,流露出些许懊恼和委屈,那么多人都办不到的事,凭什么怪她?
见对话告一段落,甘点慧退到墙上摆放花瓶的凹槽里,等那个秘书走了,她又钻出来。再去看,家庭教师还在原处,表情郁闷,心情不太美丽。
甘点慧心想,她很能理解。上班被骂可真是太不爽了。
甘点慧想让她开心一下,就偷偷站在门旁,家庭教师出来时,她突然跳出来,配合一声怪叫,吓得家教抱头尖叫。
看清是她,家教才缓过神,喘息着平复心跳,语言系统错乱,破口大骂:“你有什么问题?死扑街!痴线啊你!”
“我看你好像在哭。”甘点慧说。
“我没有哭!”反驳完,家教才想起自己刚刚在干嘛,连忙质问,“你看到什么了?”
“没关系。我理解,成年人总有破防的时候。”甘点慧说,“你是想家了?失恋了?眼睛里进了沙子?”
家庭教师观察甘点慧,判断她没看见自己的监视汇报,心下松了一口气。两个人下了楼,甘点慧拉着她自拍了一张,发给齐睿忠报备。家庭教师来这的时间长,背负的压力也多,忧心忡忡,没有闲情逸致跟她闹。其实她们年龄是相近的。
家庭教师说:“人就是有那种时候,心情不好,担忧人生的意义、自己身为人的尊严、自己的人格和价值……世界为什么这样糟糕。你肯定没想过这些事情吧?”
甘点慧说:“可能没你想得多。”
家庭教师叹了一口气。
拐弯出门,她们竟然正面撞上一个人。要知道,营业在即,所有工人都在忙,想碰上人都难。工人都穿制服,整齐干净,和眼前这小孩不同。他一见着她们,眼睛乱颤,止不住地嘟囔,说得一口怪里怪气的中文,是南洋腔:“救救我!救救我!”
甘点慧听成了“舅舅”,寻思又不是珍珍,她和家教都是女的,性别也对不上啊。家庭教师闻到他身上的汗臭味,满脸嫌恶:“你哪位?”
来人也是黄种人,看着像个高中生,身上的潮牌衣服皱皱巴巴,媲美逃荒的难民,惊慌失措,时不时回头看后面,只一个劲重复:“救命!Help!”
家庭教师进行了一番推断:“你是‘号’?”
之前有过了解,甘点慧也知道,“号”是为招待客人从世界各地搜罗来的代理人。但眼前人实在很小,虽说这个年纪打电竞比赛的绰绰有余,不过,澳门赌场都卡二十一岁呢。
“你从哪里来的?你是‘号’?”家庭教师的嫌弃烟消云散,她是名牌大学出身,主修教育,专门受聘来当老师。雇主家有灰色产业,她知道,但那不出现在她眼前,更多的时候,她都只和珍珍在一起。她是一个具备适度良心的正常人,“你才多大啊?!”
“救命!我想回家!我想我妈妈!”
家庭教师和甘点慧面面相觑。甘点慧说:“估计吓傻了。”家教努力安抚他:“你别害怕,先镇定下来,我们会帮你。你告诉我们,你叫什么,从哪里来的?”
孩子吓得不行,一听到有人帮自己,眼泪顿时哗啦啦往下流,惊吓过度,语无伦次:“我要回家……我是被骗来的,我是被拐卖来的。妈妈……我要回家,我要回……”
他的最后一个字没说出来。速度很快,她们只看到他眼窝炸开一片红色的浪花。两个人都条件反射闭眼,带有温度的液体飞溅,扑面而来。
血和脑浆糊满了睫毛,黏黏腻腻,重得眼皮张不开,家庭教师伸手沾了一下自己的脸,手上一片鲜红。甘点慧心跳加速,咽喉痉挛,呼吸急促,交感神经做出反应,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刚刚还在哭哭啼啼的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她弯下腰,扳过那人的肩膀。人脸上,血肉被搅得模糊,一颗眼球还没碎,被挤压出眼眶,混杂在柔软的碎肉中。
真实的血腥气。真实的人肉。真实的死亡。
同一时间,两个血淋淋的女人惊声尖叫起来。
第10章 自爆
齐睿忠相信大多数人看《鱿鱼游戏》的时候不会去想“这个射击人偶是走哪个工厂订做的零部件寄过来当场拼装要多少人工费”,也不会考虑“绿运动装SMLXL码各要做多少,面料成本一般占总成本50%-65%,反正穿的人都要死的甲醛超标也没事吧”。可是,现实是,再离谱的活动总有策划,有方案,搞不好还有竞标PPT。有一大堆打工人勤勤恳恳,加班加点,怀揣着“这些有钱人吃饱了闲的吧”的牢骚埋头猛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