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逆转过身,问那两口子:“这地方是做什么用的?”
第30章 蟑螂 蟑螂
江勇有一种隐匿于角落的既视感。
江勇知道自己不是江勇, 他捋了把耳边的头发,手机闹钟显示会在三十分钟后响起。这只是一种思维上的鬼上身,或者说扮演游戏。
但他就是有种隐匿于角落的既视感。
像杯底不溶于水的脏渣, 以及墙角不得见光的蟑螂。
平时不被看见, 除非是嫌恶的一瞥。蟑螂不会说话,只能挥动生满毛刺的虫足, 用光滑的褐色的膜翅来抵御。但最后仍引起尖叫声。
那么, 我这只人人都想拍死的蟑螂,憎恨那个家吗?江勇想。
江勇翻开手机第一页。
“西江小展昭历史动态:你向李晓宇道歉, 因为前夜肚子饿,姑姑把第二天留给李晓宇的炖鸡盛给你一碗。李晓宇爱吃的鸡脖子被你吃了。李晓宇听见道歉很生气, 让你下次拣鸡腿吃。但你很快乐。”
江勇想, 他不应该恨李晓宇。李晓宇应该也不是真的爱吃鸡脖子。
李晓宇不喜欢他吃鸡脖子, 李晓宇好。姑姑给他吃鸡脖子, 姑姑也好。
江勇心口发暖,但想起李晓宇的死, 转瞬间悲伤起来, 他仍然是一只蟑螂,不得不饲养在家的蟑螂好像更让人讨厌。
紧接着是第二页。
“西江小展昭说:李晓宇经常把他自己的东西和你的交换,比如早餐、过年红包和文具等,但不说原因。李晓宇的总是更好些。”
江勇痛苦地闭上眼睛。
他不会杀害李晓宇。
唯一对蟑螂满怀善意的人,蟑螂怎么会动他半根手指头呢?
阳光悦府。
岑逆用目光丈量那处角落,约莫一米五见方, 面对着大理石墙板,映出模糊的人影。他一惊,转身向回,看见背后远处是客厅的大镜子, 孤身往这一站,前后都是影,是真正的对影成三人。
“这地方原来是放什么的?”岑逆又问一遍。
李大志刚要开口,白亚梅抢白道:“什么都没放,空着的。”
岑逆没回应,单膝跪下,俯身侧脸观察地面,这地方铺了张薄薄的小方毯,毯绒中间微微内凹,有磨损痕迹。
岑逆一指按上去,轻轻滑动,化纤毯绒发出踩雪地的咯吱声。他又揭开毯子看下头的硬面。
“你家没有落地大花瓶。”
“没有。”白亚梅嚅嚅回答。
“这里没放过东西。”岑逆说。
白亚梅愣住了,一时间说不出话。她已经不再哭泣,泪痕干在脸上,眼睛直转圈。旁边李大志下定决心似的,说:“我老婆记错了,这的确一直空着。”
岑逆摇摇头,加了句,“这里是江勇罚站的地方。”
李大志和白亚梅没有否认。
“他因为什么挨罚?”
白亚梅抬眼看岑逆,确信江勇的罪行盖得过他受到的处罚,遮遮掩掩道:“学习学不好,家务做不好,还不够么。一般家庭早上手打了吧。”
虎山玉直撇嘴,“那也不能体罚啊。”
“偶尔一两次。除此之外,我们可一根手指头都没动过他的。”
“不是偶尔一两次吧?”岑逆直视两夫妻。
岑逆叫小贾从卫生间抱出只脏衣篮,戴上手套,在里面翻检起来,很快两三双属于李晓宇的袜子列在地上。
“这里没有江勇的袜子。你们平时让他单独手洗吧?”岑逆说,拦住要去阳台的小贾,“那里没有。去江勇卧室看看。”
小贾果然提出两只衣架,挂了四双洗得皱皱的干袜子,比李晓宇的袜子稍大一点。
岑逆翻开袜底,在白亚梅夫妇的目光中拨了半天,又撑开面料对光仰视,虎山玉递来镊子,从织孔间夹出一根细细的纤维。
红色人造化纤,和地毯材质一模一样。
江勇的每一只袜子里都有这样的纤维。
“只有长时间高频次站在这里,人体因为长久静站而挪动双脚,纤维才会进到袜子缝隙。”岑逆的神色比之前更冷,“刚好你们让他单独手洗袜子,他搓洗不干净,这些东西就被保留下来。”
李大志皱起眉,摊开手,“不是,警官,教育孩子也有错啦?现在把问题搞明白好不好,是他杀了人哎。”
白亚梅也气愤:“我看就是教育得不够狠!才敢干这种事!”
岑逆眼中波光一闪,没接茬,颧肉往上挤眯了眼睛,表情中的讽刺一掠而过,“这种材质的地毯,人站在上面稍有晃动就会踩出声音。”
他触摸地毯前的大理石墙,反光人影与他手指相贴。他又向后转,走到遥对大理石墙的大面装饰镜。
装饰镜在短廊入口,无论从客厅沙发还是一楼茶室,只需一斜眼,就能通过装饰镜反射看到地毯,看到罚站的人是否有小动作。
而罚站的人鼻尖距离大理石墙只有十多厘米,什么都看不清。
甚至在长久的寂静中换一下脚,都会踩出声音。
公寓。
江勇盘腿坐在床上,又换了个姿势。
不仇恨李晓宇是肯定的,那么李晓宇的双亲、他的姑姑和姑父呢?
一想起他们,江勇心中浮起细密的压力,像气泡似的,包裹住他的肺管和口鼻,还有可能存在的分布于节肢的气门。
江勇觉得这一切说不通,除非有某些事实被掩盖,或者构成这起案件的角色里,有人撒谎了。
哦,是这里。
江勇睁开眼,翻开手机第三页。
“班主任苏袖说:你第一次离家时偷走了姑父的金表。除此之外,你只拿走了身上穿的衣服和十几块零钱。”
江勇皱起眉毛。
目前所知的,有五条“事实”。
1.江勇感恩李晓宇。
2.江勇仇恨姑姑一家。
3.江勇偷走金表。
4.江勇返回阳光悦府报复或再次盗窃。
5.江勇杀害李晓宇。
其中1和2形成轻微矛盾,但可以解释。3是已知事实,不充分印证了2。但2和4缺一不可都是5的充分必要条件。
如果5是假的,2和4至少有一假。
“铃铃铃铃铃——”
闹铃响起,江勇看向手机,头颅深处一痛。
南钗骤然睁开眼睛。
她知道哪里不对了。
江勇的离开,应该是由负面情绪驱动,伴随着巨大的心理压力。对于一个未成年且没有经济来源的学生而言,拿走那块金表,就意味着……未来不打算回来了。
所有生物包括人,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
阳光悦府对江勇就是巨大的压力源。
他无论去哪,都不可能也不应该回到阳光悦府。
更别提杀人了。
岑逆刚在阳光悦府小区门口送走了白亚梅夫妇,小贾开的车。这对夫妻刚刚还撕破脸似的争吵过,现在却彼此一言不发,先后登上了同一辆车。
他回到队里,刚接入询问搜寻江勇的事儿,就听技术队刑警走进来说:“岑副队,我们发现了一个问题。”
“什么?”岑逆问道。
“是李晓宇穿的衣服。”技术队回答:“李晓宇遇害时身上穿的是一件联名款的IP拉链式卫衣,价格很贵。但是我们在做证物归纳的时候,发现那件卫衣的质量实际上一般,里面都是线头。”
岑逆站起来:“继续说。”
技术队把岑逆带到物证室,那件卫衣颜色鲜亮,但的确看上去不知那么多钱。
不用放大就能看出,它只有外层颜色光线,内里针脚粗糙,摸上去的质感也不是好衣服的柔滑,厚归厚,有点僵涩。
“通过和李晓宇过往照片的分析对比。”技术队说着,补充了句,“这里还有一个点,所有家庭相册里的照片都是李晓宇一家三口的,除了最开始的一年,基本没有江勇的生活照。”
岑逆挥挥手,“我知道,你继续说。”
技术队说:“通过分析对比,李晓宇身上穿的这件卫衣的拉链锁齿弧度,和照片里应该是正版货的那件不一样。”
岑逆突然想到,白亚梅哭诉自己对江勇多么一视同仁的时候,里面有一句。
她给李晓宇和江勇的买的一些衣服是一式两件的。都是些很贵的衣服。
就像限量新款鞋和过季打折鞋那样,白亚梅和李大志一边嫌弃江勇,一边又要将自己对江勇的好广而告之,所以那双打折鞋不仅颜色丑,还有超巨大的logo,恨不得用大喇叭喊:我们给寄养的侄子穿名牌鞋。
白亚梅完全有可能给李晓宇买了很贵的衣服,舍不得给江勇买同一件,又怕外人笑话,于是用山寨仿品充数。
“联系一下江勇和李晓宇的班主任老师,还有关系好的同学。”岑逆对负责这一块的虎山玉说:“问问他们衣服的事。”
“好。”
岑逆仰头在椅背上,手指不断敲打案卷,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