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山玉说:“如果没记错,李晓宇是四十二码,江勇是另一个。”
“两双鞋是同一品牌,但不是同一款式和价格。李晓宇那双是秋季限量新款,江勇那双是过季打折款,价格只有李晓宇那双的三分之一。”
岑逆又翻过两页,用手指着错落的红线条,说:“凡是江勇的花销,几块几十块几百块,都被白亚梅用红记号笔圈住。”
小贾撇撇嘴,非常嫌弃的样子,但还是勉强说:“也算合理吧。谁不对亲儿子更好呢?她不也给江勇买鞋了。那牌子的打折款也要几百块钱呢。”
会议室一亮,江勇那双打折运动鞋的官方照片映在屏幕上,侧视图和前视图都标出鞋帮侧缘,大约靠近大脚趾的位置。
小贾说:“啊,好大的logo,有点土啊。”
那鞋上有个极其醒目的品牌logo,从鞋尖横跨外侧鞋身一直延伸到鞋跟。穿着它走过去,别人不一定能看清你的脸,但一定能注意到你脚下的logo。
岑逆翻回那一页,对叶志明汇报:“经技术分析检验,阳光悦府栅栏蹭上的血迹鞋印,与这双打折品牌运动鞋相吻合。而且经询问白亚梅夫妇,江勇当初离家出走穿的就是这双鞋。”
“岑逆,你怎么看?”叶志明突然发问:“你觉得现在应该怎么做?”
被问的人还没回答,小贾嘴一滑,下意识说:“不管怎么说,申请发布通缉,赶紧抓人吧……”
岑逆否决:“李大志今天出院,之前他天天头疼脑热,没有对话机会。我已经联系了他们两口子。先做完案情复原再下定论吧。”
阳光悦府。
李大志案发后第一次回到这个家,面色发青,他松开白亚梅扶着的手,眼睛红得厉害。
“是不是又头疼了?”白亚梅心里也难受,还担心李大志。她情绪比上次稳定不少,回头略带埋怨:“这不是刺激我们吗……”
小贾掀起封锁带,让一行人过去,他有些怵白亚梅,“您放心,很快。而且不还原现场,侦查程序也过不去不是?”
李大志点点头,按住白亚梅的手,“我们理解,配合。”
他们回到被封锁的带小花园的一楼,地砖莹莹地映着窗光,空气温润,好像给家具笼上一层薄纱,气氛祥和宁静。
但这里已经没人了。
岑逆听见白亚梅擤鼻涕的声音,转过身,对李大志说:“早点开始吧。”
李大志估计也想早点离开,应了声。岑逆走到标注被害人遗体的位置,说:“案发当天你几点到家?回家后看到了什么?”
“凌晨两三点钟吧。具体时间你可以问代驾。”李大志说:“那天我有个应酬,喝了不少酒,到家的时候迷迷糊糊的。一进门家里很安静,我想小宇可能……”他哽咽了一下,“可能睡了。我就没出声。”
“你没在家里看到别人?”
李大志想了想,摇头道:“没有。灯是黑的。我摸黑找拖鞋来着,感觉有点冷,一着急往里栽了两步,模糊地看见客厅和厨房交界处倒了个人……就是我儿子……我吓傻了……”
他说话带着浓浓的鼻音,旁边白亚梅发出一声悲泣,被虎山玉扶住。
岑逆又问:“那你是怎么受伤的呢?而且屋里没开灯,怎么能第一时间确定是李晓宇?”
“大半夜的,我家里,还能有谁?”李大志怨气很大,“而且当爹的认不出孩子的模样吗。”
“那天晚上你妻子在哪?”
白亚梅抹着泪插话:“我前一天晚上参加同学聚会,在外面农家乐山庄过夜,早上才散伙回来。一回来就看见晓宇和大志都倒在地上。”
“李晓宇案发当夜一个人在家?”
“是的。我给了他一百块饭钱,让他早点睡觉来着。”
岑逆转回李大志:“你怎么受的伤?”
“我当时吓傻了。以为自己就还没醒,想过去看。”李大志重新接着说:“还没走过去,头就被人砸了一下。再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过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是被我老婆的喊声吵醒的。”
“你被袭击的时候,看见凶手是谁了吗?”
李大志指指酒柜旁边,用手划了条线,“就那一瞬间,有个影子晃过去了。大概这么高。”他比划着。
“穿什么衣服?”
“不知道。一下子的事,没来得及看。但除了江勇还能有谁?我们两口子就没仇人。”
岑逆看向酒柜,菱格模板间藏了不少好酒,但阵列的其中一格空了,很突兀。现场调查报告显示,李大志当时是被一瓶贵价红酒开了瓢。红酒瓶很厚,掉在地上也没碎。
而现场的窗户,的确是一直大开的。
“白女士呢?早上到家后,你的尖叫唤醒了李先生。后面你们没有立即报警吧?”
白亚梅挂着泪痕说:“是我的责任。我当时完全崩溃了。大志有点断片,也处于神智不清醒的应激状态,一醒就满屋子抓江勇。”
“抓江勇?”
“是的。”李大志承认道:“我跑出去一阵才发现天已经亮了。那小子早跑了,哪里找得到。”
“白女士一直在现场?”
李大志哑着嗓子:“我怕江勇没走或者折回来,把她推进一楼卫生间,那地方浅,藏不了人。我让她把门反锁上,在里面报警。”
小区监控录像的确显示,天刚亮时,李大志在小区路上狂奔,连鞋都没穿,手里提着支木质鞋拔子,像在追寻什么人。
后面的事很清楚了,白亚梅独自在家报警,李大志无功而返,差不多和警察一道回来的。出警的派出所民警说,李大志差不多和他们一起回去的,顶着脑袋上的血口子吹了半天早寒风,直接在家门口晕了过去。而白亚梅更是悲痛到话都说不完整。
到了应该离开现场的时候,岑逆在房子里转了圈,停留在属于江勇的那个小房间前。它不大,虽不如李晓宇的房间精心,但陈设俱全,干净程度能看出有人打理,和普通小康人家的儿子也不差什么了。
他心一绷,还是问道:“我们通过痕迹对比,印证了江勇的那双打折款运动鞋。土棕色那双。logo特别大。就是和李晓宇限量联名款一起买的那双。”
其实是应该的。
在江勇亲妈亲爹身边,他未必穿得上那个牌子的打折款。
岑逆知道自己很像在苛责。
但他总忘不了品牌联系人发来的鞋的照片,过季打折款,笨重的鞋型,夸张的logo,卖不出去的那几个丑颜色:蟑螂棕、苍白灰、脏藏蓝……
就像江勇这个人,尴尬、滞留、不招人待见。
“你是在怪我们吗?”白亚梅忍不住争辩,眼睛却往下看,“我记得那鞋,小宇的那一款也给他看了,可是断码,没有他的号。况且,是江勇自己喜欢那双鞋,要我给他买的……”
她的话引来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包括眉头一皱的李大志。
岑逆说:“在你的票据本里,买鞋这张票下面,有一处空白的胶痕,是什么?”
白亚梅怒气勃发,“我哪知道?可能是买完鞋去吃的茶餐厅?没粘牢丢了呗。也可能是又去买了衣服。”她想要证明什么似的,拉开江勇的衣柜,视线却一触即分,“看,我有时候单独给晓宇买衣服,都不落忍也给江勇带一件。看看便宜吗?”
场面难看起来。
李大志在房间门口,头蒙着敷料贴呵斥白亚梅,“够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就是你这样扭扭捏捏不肯一视同仁,偏又假模假样没有内外之分,才让江勇变坏了,最后变成今天这个局面。”
能看出白亚梅一向在李大志面前弱气,现在却不管不顾了,嗷地一嗓子骂回去:“你腆着脸打什么马后炮?明明是你死管着不许多给江勇花钱,现在倒泼脏水……”
“你放的是什么屁!”李大志伸手指妻子,“你侄子把我儿子杀了,你还有理了吗?”
白亚梅的脸色瞬间变灰,身体摇晃一下。
李大志的怨气如放闸般一泻千里,“胳膊肘往外拐,当初要不是你求情,他能住到咱家来?还一住好几年? ”
白亚梅嘴唇动了动,什么都说不出。她用一种祈望的眼神看着李大志。
李大志冷着脸,宣判道:
“儿子就是被你害死的!!”
白亚梅半晌没说出话,事业单位财务主任的体面全没有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岑逆此刻却没参与这对夫妻的撕扯,他被一处突兀的角落吸引了注意力。
技术队警员小声提醒道:“岑副队,这里没什么有效线索。”
是的,一看就没有。
这个角落太空了,毗邻镜子,不在室内动线之上,刚好能站下一个人。
寸土寸金的房价,这么个天选应该摆小家具的地儿却空着。
白亚梅精打细算,李大志也不是软茬,这家里每个空间都被充分利用起来。可一个矮脚单柜却放在另一处,略微凸出来。本该是放这里更合适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