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表兄……这、这不该……有违……”
“唔……阿沅哥哥……放开……”
她倒是乖觉,知他恼怒,连“表兄”也不称了,试图用更亲密的称呼唤醒他的理智。
只是这样,也消解不了他心中的火。
不能动脑子,一细想,适才的场景便无孔不入。又开始窒息。
不动脑的后果,便是凭本能冲动做出行为。
崔沅一直觉得,她的嗓音又清又软,特别好听。可今日说的话却都是他不想听的。
盯着她滟滟的唇,近在咫尺,令人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他眼神黯了黯,手指顺势往前一探,抵住了湿滑的舌尖。
他低低唤她名字,“你实可恶。该罚。”
……这算哪门子罚?
叶莺被迫含着他的手指,眼里已经蓄起了羞耻的泪意。
下一刹,崔沅放开了手。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被带入了有着熟悉香气的怀中。
崔沅低头吻住了她。
叶莺浑身都僵住。
不是因为药效,两人都清醒着。在青天白日里,一墙之隔是熙熙攘攘的坊市,耳畔人喧马嘶,他竟吻她。
不不,他怎么能——
他阖目时,轻颤的眼睫扫过她面颊,叶莺眼睁睁地,竟忘了推开。
梦中的悱恻成了真。
崔沅衔住她下唇,轻描吮舐,细细品味。
一寸寸扫过,熟稔探入,勾缠她。
叶莺人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却熟悉他的气息,下意识地附和。
于是唇舌纠缠,十分默契。
原是带着倾泻来的,因她这般回应,崔沅神色稍霁,不由温柔了许多。
这些时日,他不知做了多少个这样的梦。
如今终于也将她拖进困住自己的那场春雨中,更将心火浇得旺盛。
这个吻持续许久。
回府的路仿佛走不尽,马车仍在前行,偶尔碾过路面碎石,颠簸使两人贴得更紧。
叶莺被半压在坐榻上,亲得手脚发软。
心池热热的,她忍不住沉溺,却又惶恐难安。
直到坊中敲响第一声暮鼓,肃穆有力的鼓声穿透坊市,贯耳不绝。
叶莺一颤,蓦然惊醒,松开了攥着他衣袖的手,去推他的肩膀。
崔沅拢在她腰后的手收得更紧。
不愿放开,不愿醒来。
紧接着唇上一痛,血腥气蔓延开来。
她狠咬了他一口。
崔沅松唇,垂眼定定看她。
两人唇边都殷红,仿佛歃血。
叶莺有些不安:“……你可还好?”
崔沅在她惶惑目光中低低一笑,舐去唇上血珠。
“好牙尖嘴利。”
才舔去,又涌了出来。
他便不再管了。
鲜红的血色为他素来清冷的容貌添了一抹艳色。
“适才还情难自抑,转眼便能伤人,”崔沅伸手抚上她细白脸庞,抵住她额头,喃喃问,“叶莺,你是属什么的?”
“我……”眼泪迅速涌入眼眶,叶莺一面逼了回去,一面忍不住羞恼争辩,“你明明——你明明——”
明明说好了的,问心无愧、坦坦荡荡。
她多么相信他的为人,端方君子,清风皎月一般。
为什么……要越礼呢?
崔沅见她伤心落泪,沉默下来。
为什么要落泪,就这么满意那个人吗?觉得对不起那个人?
……分明对他也不是毫无感觉。
崔沅将她的情动看得清清楚楚,还不曾喜悦,便被这泪水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哑声开口:“对不住。”
一面好心替她解决亲事,一面又见不得她同那人说话,天底下哪有这般荒谬的事!
再者,他喜欢她,又能如何呢?便就这样没名没分地偷情,待腻了之后抛开,还是像五郎那般想着生米煮成熟饭,再哄她做妾?
叶莺心里酸疼得不行。
谁都可以这样想,他怎么能呢?
她推开了崔沅,悲愤控诉:“你究竟想我如何?”
他想……马车缓缓停靠,叶莺暂时不想同他说话,扭头便跳下了马车,不曾给他机会开口说什么。
苍梧在外等了半晌,犹疑提醒:“……公子?”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他家公子才从车里出来。
瞧着,倒一如往常。
用过暮食,大夫人欢欢喜喜地将崔沅留下来,掏出一沓画像:“来来来,瞧瞧这里头有没有我儿媳?”
大夫人不知打哪弄来的画像,上京中未婚的名门闺秀都在上头了,她一张张地翻过去,每个都很喜欢。
“这个样貌好,清秀端庄;这个家世好,家风清正……”
唇上的伤已经不流血了,却仍是一碰就疼。
崔沅垂眼抿茶,看不出好与不好。
毫无疑问,这些女孩子各有所长,便是闭眼随便从中挑一人出来,都比叶莺来得要合适。
只他今日呆在马车里,面对叶莺的模糊泪眼,彻底想通了一件事。
这件事,必须做。
否则只怕他们将永远困在那潮湿春夜里。
“母亲,不必看了。”他按下大夫人的兴头。
大夫人嘴一撇,却听他道:“儿已有喜欢的人。”
大夫人睁大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自己这儿子,刚刚是、是亲口承认了自己有喜欢的人?
待反应过来,脸上的笑容就有些控制不住了,“啊呀啊呀,我竟不知,铁树也有开花那天。是哪家的闺秀呀?”
崔沅看着她:“儿想先问问母亲,若她家世不显,母亲可会心存偏见?”
大夫人拊掌,原来是在这儿等呢!
“怪道你从前藏着不说,原是担心这个!”大夫人斜乜了他一眼,道,“你还不知道呢吧,你爹当年求娶我时,我也才是个翰林郎的女儿。那时你祖父都做到尚书啦,想给他说侍郎的女儿,哎,你也认得,就是你吴家婶婶。”
“这个我知道。”
崔沅便是知道,才会先从大夫人这儿试探口风。
大夫人摆摆手:“我不是说这个!”
她道:“当时你爹跑去你祖父跟前说要取个姑子,那姑子年纪都快有你祖母大了,你祖父差点没把他腿给打断。”
“第二回,他跟身边的小厮同吃同睡了半个月,好得就差穿一条裤子了,你祖父又是一顿板子下来,养伤养了好些天。”
崔沅:“……”
“等我见到你祖母的时候,你祖母高兴得差些没哭出声来。”大夫人得意。
崔沅的确也是没料到,还有这么不靠谱的经过。
他本是想打听父亲当年是怎么说服祖父的……罢了,他自是不可能学这些。
“你可别跟你爹说啊,不然他又要啰嗦我怎地老将这些陈年旧事拿出来讲。啊呀呀,自己当年做的,还不好意思呢?”大夫人笑死。
“快快,跟你娘说说,到底是哪家的姑娘啊?什么时候带给我认认人?”她要好奇死了。
灯光摇曳,崔沅淡淡一笑。
他轻声道:“母亲认得她。”
端阳日,晚上有家宴,中午大夫人在自己院里摆了一桌,将小辈们都邀请了来。
虽然心里还憋着对崔沅的气,但大夫人一直都是叶莺很喜欢的一个长辈,她还记得,今年太夫人寿宴时,对方替自己解了围,赢了一对珠钗。
叶莺将那一对珠钗戴在了头上。
崔六娘见了直夸:“好看!好看!”
待到了院里,大夫人一见到她俩便笑开了,“走,走,屋里有糖糕跟瓜子,我们边吃边等去!”
堂屋里不曾见到崔沅,叶莺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什么别的感觉,一边摸着桌上的点心吃,一边听崔六娘脱离了二夫人的管束,在大夫人跟前叽叽喳喳耍嘴皮子,面上也挂着盈盈笑意。
大夫人这儿的点心颇是讲究,据说是一个弗朗机人给的方子,大相公常在他那儿订酒,叶莺吃着,有种酒心蛋挞的味儿,酒是黄梅子酒,特别清爽。
她没忍住多捏了两个,大夫人眼尖瞅见了,便令仆妇多烤些来。
叶莺略略睁大眼:“不用这般麻烦……”
大夫人笑眯眯打量她:“又跟我见外了不是?”
叶莺只觉大夫人今日异常的热情。
她难免生出些心虚来。
“莺娘,莺娘。”正出神间,大夫人又喊她。
叶莺赶紧将自己从乱七八糟的杂念中抽离出来,微笑恭听。
“你去看看大郎,怎地还不来呢?”大夫人看出她愕然,感慨笑道,“你看看她们,哪一个敢去?可不只有使唤你了?”
叶莺看过六娘、五娘、四娘,皆缩着脑袋当鹌鹑。
她也恨不得将头埋下去。
她现在,其实很怕见到那个人。
叶莺无法,遂跟着仆妇去了。
崔沅就待在大房的院子里,他小时候的寝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