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莺小记_岑清宴【完结+番外】(70)

  崔曈出生全程,崔沅都在一旁守着。原本正在宫中紫宸殿议事,听见公主府婢女来禀,霍然离宫。即使御医院所有儿妇科圣手与上京经验老道的稳婆都在,他仍放心不下。

  叶莺不那么痛时虚眼瞧着他笑了笑,本是想缓和缓和紧张气氛,不曾想,这冰雪玉树的探花郎泪红了眼眶,睫毛都溻湿。

  她不知道,她看着人都飘渺了,难受得不像话,还安慰他,冲他笑。

  他握着她手,于是能清楚地感知,她几时疼,几时疼得彻骨。她的指甲陷进他的皮肉中,仿佛断筋绝脉般疼,有血腥气漫开。

  他益发落下泪来,并不是因手臂上的痛。

  疼痛是必然的,只他深知,他仍无法与她感同身受。世上也仅此一件事,他无法真正同她感受。

  从前他梦里总出现一对儿女,有时双生胎,有时兄妹,只那时起,便再也没出现过了。

  二婶在一旁聒噪,“都有这一遭,生完就好啦。头胎生完下回就不那么难了。”

  崔沅在想,时人信奉多子多福,一对夫妻正常白首,只诞育一个子女的情况少之又少,女子或为笼络郎心,或是为宅门中站稳脚跟,也尽可能多生。

  只他的妻子,既是国朝最珍贵的金枝玉叶,又是他唯一倾心爱慕之人,实在无需要付出这些。

  崔沅难免想起她的生母,那个崔家的婢女。一条鲜活健康的生命,便因为这件事香消玉殒了。

  明明凶险万分,二婶怎可以说得那般轻巧。

  心痛中带着恼怒,在那短暂却又漫长的几个时辰里,差点迁怒了那个尚未谋面的孩子。

  因此还理解了为何父亲在手札中提及自己时总存在微妙调侃的“敌意”。

  幸而周全。

  曈奴出生,彻底松一口气的是崔沅。

  叶莺前几月没有胃口,吃甚吐甚,好好一张腮线柔润的小脸,清减了许多。他心疼时,她反倒没心没肺在旁调侃“瞧着有‘女人’味了”。

  中后期体热躁动,又十分黏人,崔沅起初只敢亲一亲她,并不敢做旁的,捱不过她哼哼唧唧落泪,撒娇耍赖再三保证无事,只得用手替其纾解。她倒好,懒洋洋地由着他动作,眼中一片水亮,哼唧声也变了味,被伺候舒服了便沉沉睡去,自己只得在飞雪的冬夜认命起身冲凉。

  这样的时刻虽煎熬,崔沅却也从中体会到了从前不曾察觉的乐趣,并一直记着。

  直至叶莺休养恢复后,第一次亲近,两人都有些意乱,崔沅仍是捺着悸动,先用手撩拨了她一次,双眼不错漏地盯着她每个神情细节,于那细枝末节的变化中拿捏力道,令她不上不下很久。

  虽最后到底是让她舒服了,事后叶莺还是羞恼得掐他胳膊,只目光触及手臂上那些结痂伤痕,想起产房里落泪的那幕,心头一颤,又泄了力气。

  崔沅将她那只手抬起来亲一亲,好好地塞回薄衾里,又俯下身,温柔亲她眼睛和面颊,叶莺哼了一声,不计前嫌地转手抱他,这便是和好了。

  尝尽缠绵,没道理不再来一回。

  曈奴百日时,受封了兰阳郡主。公主之女,只有在长至及笄或极受皇帝喜爱情况下才会封郡主,崔曈不过百日便受册封,实际还是因其母嘉阳公主的缘故。

  宾客们闻着味儿就来了,公主府却并未大肆宴请,只邀了几个亲朋故旧相聚。

  曈奴周岁,仍然是自家过,这次只一家三口。叶莺效仿前朝给她办了抓周礼,数百物件中,她抓的是个闪亮亮的金元宝。

  叶莺歪头瞧着崔沅揶揄:“她阿耶要攒劲儿赚俸禄了。”

  崔沅淡笑,抚了抚叶莺重新圆润起来的脸颊:“她阿娘是天底下顶富有小娘子,不必操心这个。”

  说起这个,叶莺就高兴。

  今岁生辰时,皇帝不知怎的得知她在与义明几个合伙做生意玩儿,以为她缺银钱,便将登州的一座金矿收益权赏给了她。

  崔沅戏说她如今是天底下顶顶富有小娘子,还真不夸张。

  一激动,抱着他亲了又亲。

  一向养气甚佳的崔沅倒不好意思了,将她抱回榻上坐好:“还未入夜……乖。”

  叶莺没那个意思的,既都被这么误会了,怎么也要将这便宜给占实,在他腰上捏了好几把。直到眼见着快不能收场了,这才趿鞋下榻,一溜烟跑了。

  夜里自是狠哭了一场。

  叶莺精疲力尽躺在床上,幽幽看着他:“沅郎不爱我了。”

  “说什么胡话,莫须有的事。”崔沅还以为她又快来癸水了,算算日子,却不是,但还是安慰着。

  “从前你根本舍不得见我落泪,现在呢?”叶莺振振有词,“我哭了,你越发高兴,还哄着我说那种话!”

  崔沅一顿。

  扪心自问,今日是否真孟浪了些,令她不高兴了。

  “你只喜欢我的身子呜呜呜噗哈哈哈哈”叶莺一边假意抹泪,一边拿眼睛偷偷睃他表情,见他僵在那的样子十分好笑,又忍不住裹在被子里笑死了。

  崔沅深吸一口气。拳头握拢,又松开。

  小玩笑,叶莺转头便忘了。

  只次日厮磨时,当那种充血到发麻的颤栗再次渡遍全身,叶莺眼中的水色忍不住漫了出来,挂在眼角睫尾,可怜可爱,崔沅却缓了下来。

  叶莺咬唇看他,神情迷惘。

  崔沅抑制着呼吸,不疾不徐,“昨日有人说,我不够体贴。”

  “我反思后,仿佛的确如此,于是决定痛改前非。”

  “今日可体贴?”

  最后一句,他将她凌乱发丝拨开,附耳说的。

  “……”叶莺咬牙,“我说着玩的!”

  “我却觉得说的很对。”

  叶莺不上不下地十分难受,这时候便顾不得面子了,放软了声音,晃他的手:“夫君……”

  “嗯。”

  “沅郎……”

  “嗯。”

  “……”怎么没用啊!

  叶莺欲哭无泪,头脑一热,忽然喊了一句,“阿兄……”

  崔沅一顿。

  本就是极力忍耐着,她这般娇怯的一声“阿兄”,脑中有根弦,咔嗒,蓦地断了。

  眼前的光景仿佛都涣散了一瞬,漫长的白光里,耳边是她呜呜噎噎得尝所愿的泣声。

  叶莺擦着泪,哪里知道,一句“阿兄”能激起他这么大反应。

  崔沅也有些怔,垂眼看见她膝上的红痕,拿来了膏药给她抹着。

  两人都没有说话,心思各异,却又不约而同想到那一次,清一阁的婢女将二人当作了兄妹。

  叶莺不由缓缓眨了下眼,道:“要喝水。”

  声音里带点刚哭过的鼻音,带点沙哑,像小猫爪子挠在人心上,有些痒痒。

  真倒来了,又指使他:“你喂我,手上没力气。”

  看她这副模样,乖得很,崔沅哪有不依。

  偎着他的手喝了大半盏了温茶,抬眼对上灯光下如画如诗的眉眼,适才被捉弄那点子不高兴便也散了。

  叶莺不禁扪心自问,莫非自己才是颜控那个?成亲三年了,看着这张俊脸,怎就一点没有厌烦的感觉?

  尤其是那身穿绯袍公服的模样,几年官场,威仪更盛了,面对家人却又多一层柔和,许是为人夫为人父的改变。

  崔沅被她殷殷眼神看得,心软似水。

  曈奴三岁,叶莺开始教她认字了。

  便如当年徐夫子教她那样,从千字文、音律开始,一个一个,一句一句,从字形到义,再到句读、句义。

  崔沅下值回家,常能听见琅琅念书声。一温软,一幼糯,特别特别放松身心。

  这一年,他升了户部尚书,正三品紫袍权臣,皇帝钱袋子,又是皇帝最疼爱小女儿驸马,实打实简在帝心。

  三岁起,曈奴就睡在自己的小屋里,桑叶温柔,云扶耐心,便都去照顾她,而叶莺与崔沅也有了更多的二人相处时间。

  叶莺果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见曈奴完美遗传了二人的优良基因,眉眼似她,鼻唇像崔沅,便心痒痒想再生一个眉眼像崔沅的小孩子,也顺便看看他小时候是怎么样的。

  崔沅却严肃认真起来:“旁的事我都能依你,只这一件,不行。”

  那天若非是在产房亲眼所见,那些从她体内流出的血,那苍白飘渺到仿佛要离开的脸色,或许他也会想着那个梦。

  叶莺那时疼得厉害,确实感觉到灵魂仿佛都在从身体中分离,仿佛能少些疼痛,只是见他一瞬落泪,心神震荡下,便回神了。

  她有些怔,随即便笑了:“我就是随口一说,你板着个脸做什么?”

  崔沅眉心一松,缓了声音:“因我只要一想到,这件事须得损你的身体,甚至累及命数……”

  他滚了下喉结,竟说不下去。

  叶莺抱了抱他,叹息:“旁人都巴不得子嗣丰足呢,是以纳妾通房……只你从前不想,我知道是因为病情缘故,那再之前呢?祖母为你说亲,那么多端庄闺秀,你何故耽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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