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莺小记_岑清宴【完结+番外】(101)

  徐来收回脚,正色道:“师姐从前不是常说‘化悲愤为食欲’么,再大的悲愤,吃他个一头牛,我不信还能难过。”

  叶莺抿了抿唇。

  两兄弟的确是活宝,同叶莺呆了一个下午,含凉殿持月以来的低迷便被冲散不少。

  夜里,叶莺忽然问云扶:“我那个匣子放哪去了?”

  云扶一愣:“哪一个?”

  叶莺垂眼:“他留给我的。”

  所谓“生辰礼”。

  云扶一直好好收着呢,随即取了来。

  叶莺没急着打开,而是摸了摸木匣表面,已经落了一层灰。

  她终于从恍惚间生出些实感,不免有些后悔。

  若是什么留不住的,这会子只怕早坏了……

  她懊悔地解开锁扣,“啪嗒”一声,里面却不是她意想中小玩意。

  叶莺翻遍纸张,尽是还未整理编撰的文稿和随笔,铺铺展展一床,忽然想起那本尘封已久的手札。

  原先喜欢到每晚都要翻两页才入睡,什么时候起,便不敢碰了。

  重新找出来,看着熟悉的字迹,直到眼睛泛酸。

  混沌时,五感鲁钝,其实是不太难过的,此时却后知后觉一阵闷痛。

  嘴上说着不要想他……偏偏留给她这些。

  幽幽心火,很快便有燎原之势。

  她擦掉眼泪,哭有屁用。

  如果她还能做些什么的话。她想。

  12/婚事

  [是他最好的朋友。]

  立储涉及国本,朝堂上为此一直争论不休。

  叶莺天然与岐王更为亲近,又怎么会与她无关呢,她想,那一天,她本就没答应他那些话,不算违背。

  崔沅曾与她讲过当年与北燕签订契盟,开辟商路,互通有无,原本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后来两国百姓大小摩擦不断,便废除了。

  叶莺当时心思不在此,只随便一听,而今细思,却越想越觉后背生凉。

  边境和平,于是何氏权势被削减,何氏为保荣华,谋害皇长子,以此联合众门生逼迫皇帝立梁王为储。皇帝扶持宋氏,又有了岐王,才争论至今。

  如果,那些“摩擦”本就是人有意为之呢?

  元嘉二十一年,冬月。

  这两年,皇帝身体一直不太好,对儿女的关注便也不如从前。

  但他一直记挂着叶莺的婚事。

  先前怀庆不曾议亲,她这个做妹妹便也不急,今年夏天时,怀庆出降裴家小郎君,婚仪十分风光,而今轮到皇帝征询叶莺的意见。

  叶莺看着手里世家子弟的名册,一眼眼扫过去,都是才貌双全的儿郎,却不知怎地,崔沅的模样忽然从她脑海里闪过,她有些出神。

  “……”

  怎么能想起他呢?一想起他,这些“才貌双全”根本不够看的。

  皇帝咳嗽几声,道:“就没有满意的?”

  叶莺摇摇头,合上名册:“若一定要嫁,儿只嫁一人。”

  皇帝问:“谁?”

  她垂眼道:“宣威侯。”

  元嘉二十二年,又逢暮春。祝榆在雁门关内五十里迎接公主出降仪仗。

  这几年未曾回京,他对这位嘉阳殿下并不了解,只知道是曾养在民间的遗珠,除了见过画像,其他一切都只能空洞地想象。

  他不知道对方为何看上他这个门第并不算煊赫,族人也单薄的不入流侯爷。

  其实若不是赐婚,近两年,他都不会有成家的打算。

  这般忐忑地想着,祝榆在雁郡的飞沙黄土中迎娶了这位嘉阳殿下。

  隔着盛大的仪仗,他什么也看不清。到了新婚夜,还不等他作却扇诗,他这位新妻便屏退侍女,迫不及待地扔了团扇,一双杏眸直勾勾看着他:“祝榆,我知道你。”

  “你是他最好的朋友。”

  “我想告诉你,他死得并不明白。”

  13/倾覆

  [和离。]

  立储之争最激烈的那个深秋,皇帝收到了他远嫁雁郡的小女儿一封折子。

  这小女儿自小养在宫外,接回宫后也不甚与他亲近,就连夫婿也挑了个那般远的,乍然接到她请安折子,皇帝不是不惊喜。

  拆开看了,却不是请安折子,皇帝脸色逐渐沉凝。

  半晌,看着条律清晰内容与颇有些眼熟字迹,紧拧的眉头到底松开,呵笑一声。

  好个崔沅,教得他好女儿。

  元嘉二十三年,昔年关闭的贸易商路又被重新提起,何氏族人何襄以权谋私,勾结他国捣毁商路,证据确凿,用刑下,又招供当年灵王死因有异,并非宫嫔嫉妒,而是出于储争。

  皇帝令大理寺严查此案,一时为市井增添不少谈资。

  无非唏嘘何氏偌大一门,煊赫了数十年,背地里坏事做尽,却说倾覆便倾覆。

  行刑那日是个大雪天,何氏族人的血自刑场流至菜市口,雪花沸沸扬扬,很快淹没,那些人身下涓涓涌出的热血却又烫化了积雪。

  叶莺远在雁郡,对着公主府里光秃秃的树桠,忽然很想去看看断桥的雪,是不是如他手札里所记一般无二。

  她与祝榆道:“事情既了……”

  祝榆打断她:“殿下要与我和离,对么?”

  他眼神沉沉,看得叶莺有些尴尬。

  沉默半晌,她道:“我确是利用了你,对不住,但我也事先便与你说好了……”

  祝榆忽然哈哈大笑:“小殿下怎还是这般好骗!”

  “……”叶莺的确是被他那苦大仇深模样给唬住了,恼火地瞪他一眼。

  祝榆道:“行,只是小殿下平白耽误我一年,日后落个二婚名头,是不是得赔我些什么?”

  “……什么?”

  祝榆笑道:“当年,我走前在崔府埋下一坛酒,说好等我回京后再掘出来共饮,不曾想,彻底没了这机会。”

  “小殿下再回去,便替我与他喝了吧。”

  14/见素

  [跋山涉海,寻觅你曾行过此处的痕迹。]

  叶莺跟着崔沅的手札,看过了孤峰的雪照,南岳的日出,又尝烟雨行舟,入诗画江南,阅天地浩渺。

  与此同时,崔沅身后赠予她的那些手稿,也都被她整理了出来,有些还只是粗草,她都一一修撰了。

  编撰成册后,便是出版。

  以她身份,其实完全可以交由国子监,以官行发行,但她并没有那样做,而是在游历途中随意寻了一家私人印刷坊谈合作。

  对方看过诗稿,二话不说便应下了。

  叶莺难免骄傲。

  瞧,他作为他,褪去名气光华也依旧这般惊才绝艳。

  当掌柜问她作者署名时,叶莺沉吟片刻,想到了竹苑书房的题字,“抱朴堂”。

  “便写……‘见素者’吧。”

  见素抱朴,少私寡欲。

  素者,质纯、高尚之人,真正君子。

  而她既见君子,仿其笔墨,不改少年意气,是“见素者”。

  《见素集》流传之广,待叶莺走到下一座城时,竟也能听见旁人的议论。

  “见素者必是男子,才有如此舒展胸臆。”

  “你们难道不觉得见素者这笔字虽峻峭,却仍透着股子闺阁气吗?”

  一人温煦煦道:“某倒觉得,若非是女子,何有此般细腻笔触?且观之行文,与昔年崔氏那位探花郎颇有几分相似。又或许,是其妹整理的遗稿也说不准。”

  叶莺被这说话人吸引看去,几个白衣士子争论得热烈。

  适才提起崔沅那位,眉眼生得格外好,竟有清风明月之感。

  仅有一分神似,叶莺便怔住了。

  她目光太直白,那几个士子留意到,便都嬉笑着搡那人:“小娘子瞧你呢。”

  那人对上她目光,微红了脸,颔首。

  这下又不像了。

  叶莺笑笑,“适才听郎君提起崔……郎君,我是想问问,当年他题诗的石壁,该往哪儿走?”

  那士子羞涩道:“好巧,我们也正要去题诗壁,小娘子莫若与我们同行吧?”

  叶莺道:“好。”

  题诗壁原先只是山腰一块石壁,偶有登亭眺望的士人在此题诗,算不上热闹。自崔沅当年在此题诗后,不少人效仿跟风,如今一块石壁写得满满当当,只供瞻仰,再想题诗的,都得挤到一边儿崖壁上去。

  叶莺站在题诗壁前,静静凝视,心想,他年轻时的字迹疏狂,与手札上一般无二,进士及第后几年便渐渐沉稳了。

  她一个娇俏年轻姑娘来此,尽管不曾盛装打扮,也还是招致不少眼光。

  叶莺谢绝了那士子再次邀请同行的好意。

  一分神似虽使人怅惋,却终非他。

  她独自沿着小道上山,走累了便歇歇,到底在落日前登上了山顶。

  时值仲春,清风拂面,落日红圆,云层在脚下,被镀上一层金辉,美得不似人间。

  那天的日出,叶莺未能看见,而今隔着数年光阴,终究登上山顶,凝望他曾凝望的红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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