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是堂堂詹家二少爷啊!
哪曾受过这样的委屈啊!
詹德运躺在轮椅上,身上缠着了绷带,在只有一个帮手陪同下,来到了交易现场。
到此时,他还不知道,他在协议书上所看到的227斤,并不是他心里一直认为的市斤,而是英国人所用的公斤。
227公斤,换算过来,其实是454市斤呐!
所以当戴维斯接过詹德运奉上的银票,一一点数过之后,大发雷霆。
“说好的每个月至少拿500磅大烟!但你只给我交250磅的钱算什么?!”
詹德运不明所以、百口莫辩。
戴维斯对左右呼喊了一声,他手下的士兵们便唰的一下对詹德运举起了枪。
詹德运举起双手高声求饶,语气极为卑微:“求求你不要杀我!!还差多少钱?给我点时间,我回去马上筹给你!”
但戴维斯没有任何耐心听他辩解,对士兵们下达了命令“shoot!”(开枪!)
而就在这紧急关头,苗珏乘着一辆轿车赶到现场。
这还是她第一次离开时穗,独自面对如狼似虎的英国将领。
说不怕都是假的,对方可都是荷枪实弹的!
但苗珏把时穗对她的吩咐谨记在心……
“珏儿,你的任务是把戴维斯引到詹宅。如果可以的话,最好可以保住詹德运的命。他卖国求荣,可恶至极……正因为如此,才不能让他死在英国人的枪下。他所对不起的,不是英国人,而是咱们血脉相连的同胞!要问罪,要行刑,只能让中国人来做!”
苗珏深呼吸了一口气,打开车门,镇定地走向戴维斯。
戴维斯对这个从南洋回来、英文讲得挺溜的女孩子的印象相当不错。
他马上让士兵们放下了枪。
苗珏装作慌乱的样子,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
“天啊,幸好我没有来晚。”
她用英语和戴维斯沟通,好好解释了“市斤”和“公斤”的差别,并表示詹老爷刚刚出院,发现了儿子詹德运的纰漏,所以特地遣她过来救场。
“我家老爷想请您到宅里,给您补全货款,再亲自给您赔礼道歉。”
苗珏所说的故事甚为合理,语气又真挚真诚。
戴维斯不疑有诈,便命手下驱车跟在她后面,一起去往詹宅。
要不是有这么一出戏,自觉得血统高人一等的戴维斯,是断不会轻易踏入华人府邸的。
……他们的车队长驱直进开入詹宅。
天色已经慢慢黑下来了。
戴维斯下车,抬头望了望满院子里的大红灯笼,略略皱起了眉头。
“大人,詹老爷在等您了,这边请~”
几个身穿红装的女子走上前来迎接戴维斯,笑语盈盈。
戴维斯喜笑颜开,根本没注意到,她们……其实全都没有脚……
第117章 戏子无情(25)
在把戴维斯带到花园,让鬼丫鬟给接走之后,苗珏迅速走开。
她按照时穗的指示,头也不回地向花园大闸门附近的警卫室跑去。
詹明哲早就在那里等着她了。
他紧张地注视着飞奔而来的苗珏,替她打开门,拉住她的手把她接进警卫室,然后又立马把门锁上,在门缝边贴上黄色的驱鬼符纸,还把桃木剑栓在门把上。
“一切还顺利吧?”詹明哲关切地问苗珏。
“还好,都按计划进行呢!”苗珏往花园方向张望,“你请的人呢,也都到了吗?该撤的佣人也撤了吧?”
詹明哲点点头:“宾客都在花园里面了……下午,大总管也已经把佣人们全部接走,我们就在这里守着就好。”
……此时詹宅花园里,被灯笼映照得红彤彤的一片。
洋人、汉奸,众多来宾济济一堂。
他们一踏进詹宅的大门,就被一种特殊的气场给吸引住了。
詹宅布置得极尽奢华,看上去到处欢声笑语。大家都陷入一种虚幻的、不真实的快乐当中。和吸食了大烟之后所产生的愉悦感的一样的……
长方形的戏台上,挂着一个相当抢眼的红色的“寿”字。
佣人们盛装迎接,在戏台附近摆了好几张长桌,上面堆满了各色珍羞美食。
天色虽然暗淡,可观众席上插满了大红色的蜡烛,把花园照亮得如同白昼。
这些肉胎凡身们所看到的一切,全都是时穗制造出来的幻象……
詹老爷和二太太稳坐在戏台下观众席的正中央,身板端正,面容慈祥。
客人们三三两两地结伴对他拱手道喜,祝他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詹老爷和二太太都一一微笑着回应。
没有人发觉……他们的手都收在背后,被坐在隔壁的几个红衣丫鬟的长发给缠绕住了……他们根本不敢动……
……戏台后方的化妆室里。
时穗穿着华丽而精致的戏服,正对着镜子,把浓重的油墨往脸上抹。
一流帝王相、二流官军将、三流绅贾商;
四流派教帮、五流工塾匠、六流医地农;
七流巫乞奴、八流盗骗抢、九流耍艺娼;
戏子,从古至今都活在社会的最底层。
唱戏的,敲锣的,都是些颠沛流离、无依无靠之人。
若家中富庶却执意入行,无论男女,都被视为是极不光彩的事儿,生不得入族谱,死不可入祖坟。
三姨太和四姨太在嫁入詹家之前,也都是战乱之下的孤儿,自小被戏班师傅收养,四处卖艺维生。
十年如一日的吊嗓、压腿、练功。
戏子入画,一生天涯。戏子落妆,曲终人散。
身上伤痛、心中的凄凉,又有谁会晓得。
时穗抬头看向外面已经墨黑的天色。
她放下画笔,转身来到一个巨大的衣箱子面前。
这是三姨太所留下来的戏服衣箱,算是她的遗物。
自从她去世之后,这箱子就被贪生怕死的詹老爷给作法封印起来了。箱子外面钉了一圈钉子,还上了封条。
时穗蹲下身,用指甲将封条撕开,然后把衣箱盖轻轻往上一推,便将箱子推开。
十几件华美的戏服在里头叠得整整齐齐,一股陈年的霉味扑鼻而来。
“都起来吧……轮到你们该表演的时候了……”
时穗把身上戏服的水袖一甩,衣箱里一件件美轮美奂的戏服便像是有了生命一样,纷纷飘了起来,悬浮在半空之中,围绕在时穗的身边。
哐当——
戏台上传来了一声刺耳的锣鸣。
大戏,正式开演。
时穗从幕布后方探出头来,满意地看了看台下满满当当的观众。
她今天一身刀马旦打扮,要演的,是经典的剧目:《穆桂英挂帅》。
“众将士,听我把令行!!”
时穗一句念白开场,花园里便刮过一阵狂乱的冷风。
烛光疯狂地摇曳,但任凭阴风怎么吹,依然顽强地燃烧着……那都是鬼火啊!
除非有特殊情况,否则戏班是不会在晚上开演的。
因为人看戏在白天,鬼看戏在晚上……
戏一开腔,八方来听,一方为人,三方为鬼,四方为神明,中途绝不能停。
詹老爷、二太太、五姨太,还有詹德运,这四位相亲相爱的家庭成员,是在场所有人当中,唯一没有被时穗施障眼法的。
在座的其他人,所看到的,是热闹的戏台。
戏台的两边,有大锣、铙钹、小锣、唢呐、海笛子、齐钹……乐师们各司其职,卖力地吹弹拉奏。
戏台正中央,有两个亮眼的刀马旦正在挑枪、翻跟头,唱戏念词。
可在詹家人的眼中……戏台的两边是空的。戏台上只有四姨太一人,与她对戏的,只不过是一件随风飞舞的、空荡荡的衣服……
但是詹家人都不敢吭声,他们怕得头上冒出了冷汗,怕得小腿像缝纫机一样不能自制地抖动,他们都不敢逃。
在他们身边,不断地飘过一张又一张半透明的熟悉的脸孔。
有男有女,有婴儿……他们,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死在了这座富丽堂皇的洋宅里。
这些魂用虎视眈眈的凶光盯看着他们,好像随时要扑咬过来。
咚咚咚锵——
戏台传来了密锣紧鼓的奏乐声。
时穗拿着挑枪,沿着戏台跑了一大圈,然后开始吟唱剧里最壮志豪情的唱段。
“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唤起我破天门壮志凌云!
想当年桃花马上威风凛凛,敌血飞溅石榴裙。
有生之日责当尽,寸土怎能属于他人!
番王小丑何足论,一剑能当百万兵。”
……与此同时,在黄埔江边,广安居士穿好了道袍,在众弟子的簇拥围观之下,屏息凝神开坛作法。
“天清地明,阴浊阳清。五六阴尊,出幽入冥。焚香拜请诸天,魂走奈河,魄聚阴灵!急急如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