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穗望着夫人怀里天真无邪地吃着手指的小女孩,心里生出了一些感慨。
其实五姨太就是行事嚣张了些,思想觉悟不够,品行也不太端正,论罪么……也不至于非死不可。
要是经过这次的事,她能有所改变的话,孩子还是让亲生母亲来照顾更好一些。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广安居士,我要帮詹老爷大摆寿宴一事,想必你已经知道了吧?”时穗开口道明真正的来意。
“四太太有什么地方能用得着在下的,尽管吩咐,尽管吩咐……”广安居士是个人精,马上知道时穗其实是来给他布置任务来了。
“把上海的地图拿过来吧,我来教你要怎么开坛做法。”
……时穗在桌子上摊开地图,对广安居士详细讲解。
“上海背靠大海,被黄浦江分成了两半,英租界紧挨着黄浦江的西部,在风水上,可以视为挨着‘阴阳河’……”
时穗安排广安居士在江边设一座法坛,把那些在交战中死去的、被英军凌辱过的亡魂们,从‘阴阳河’里召唤出来,由时穗引去詹宅。
见多识广的广安居士在听完时穗的计划之后,心里只有四个字:不可思议。
“四太太!这可不只是英租界,而是影响整个上海风水的大动作啊!况且我……况且把数以千万计的亡魂给召唤出来,我没有这个力量,身体也承受不住的啊……”
他就差把“你要这样做,还不如把老夫的命给直接拿去吧”这句话写在脸上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没这个能力吗?”时穗拿起笔,淡定地在地图上圈圈画画,“放心吧,我只是让你帮我开一道口子,开完口子之后,你就可以逃命去了,至少亡魂怎么召唤、要召唤多少,我自有分寸。”
“……可这等于阴兵过境,波及的范围太大了,对于本身就阳气不足的人来说,有可能会因此丢了命啊……”
“你现在知道考虑老百姓的命了?”时穗暗暗讽刺他一翻,“之前十几二十年,收人那么多钱财,帮詹老爷、帮那些恶商汉奸改命催运,难道就不是间接害人性命了吗?”
“这……”广安居士无言以对,只得羞愧地低下了头。
时穗把勾画过的地图摊开来,摆在广安居士面前。
从黄埔江边到詹宅,时穗用笔画出来了一条路线。
这条路线走的几乎是公园、丛林、水泊等人烟稀少的地方,绕过了居民区,也避开了商业旺地。
“接下来这几天,还要麻烦你和你的弟子,帮我沿着这条线路的两边,每隔5米在地里埋下一捧生谷米,用来引导鬼魂,按我设置好的路线从江边到达詹宅。”
如此一来,亡魂的阴气,也伤及不到无辜的百姓了。
……时穗在交代完事情后,很快就离开了他的家。
广安居士一边逗弄五姨太的女儿,一边和自家的夫人说出肺腑之言。
“我家世世代代从事堪舆,我从小就开了天眼,各种魑魅魍魉见多了,却从来没有想过,会遇上地府的化身呐……也许真的像四太太说的,我在不知不觉中作孽太多,命中注定会有这一劫吧……”
广安居士的夫人拍了拍他的手背,好生安慰:“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你要是觉得累了,等詹老爷的寿宴一过,就回乡下择块良田福地,从此依山傍水、鸡犬相闻,平淡地过完下半生吧。”
广安居士点点头。
“你说得对,或许这不是劫,而是上天给我的警示,让我及时收手吧……”
……
五日后。
广安居士的法坛已经摆好,斧头帮的兄弟也已经在英租界外面埋伏好。
可谓万事俱备。
时穗让大总管把佣人们都带离詹宅,然后去往詹老爷治病的仁济医院。
詹老爷躺在私人病房里,脸色苍白,面容枯瘦,在床上一动不动、了无声息。
要不是浑浊的双目时不时轻微地转动,嘴巴发出微弱的呻吟声,都认不出来这竟是一个活人。
三姨太女儿的冤魂一直附在他身边,吸取他的阳气,扰乱他的气场。
詹老爷骨头痛、头痛、心脏痛,住院的这些天,就没有一日是舒坦的。
他这样都死不了,医生们也是拼尽全力了。
“老爷,今天是你的寿辰,我来接你回家了啊~”
时穗站在病床边,对詹老爷轻声细语地说。
女婴的鬼魂自觉地飘到时穗的肩头上去,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笑声。
詹老爷只能勉强辨认出时穗的脸,都听不太清楚她所说的是什么……
大总管已经投靠时穗了,詹老爷在医院里与世隔绝,今天是什么日子,家里发生了什么事,他全然一概不知,还以为一切如常呢。
詹老爷意识不全,被时穗糊里糊涂地带出了医院,糊里糊涂地坐上了轿车,糊里糊涂地回到了詹宅。
轿车停在了詹宅的花园里。
“啊,家……是家吗?”
詹老爷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来几个字。
像具木偶一样,也太没意思了。
于是时穗挥了挥手,让跟着他们一起回来的女婴鬼魂先行离开詹老爷身边。
然后她又用手在詹老爷的脑门上弹了一下,将他体内积存过多的阴气给放了出来。
詹老爷重重地咳了几下,再一抬头,神智就清醒多了。
他望着车窗外,在洋房外面满满当当挂着的大红灯笼,还有花园中已经搭建好了的戏台,颇为不解。
“这是……”
“我不是说过了吗,今天是您的寿宴呀,我们一家人,都准备好要为您大肆操办了!”
时穗把詹老爷带下车,拉了一张轮椅过来,推着他往前走。
“先去祖先屋……”詹老爷念念不忘要去上香。
“好~”时穗顺从地应了一声。
可在去祖先屋的路上,詹老爷左右张望,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说是要办寿宴,但偌大的詹宅里,怎么空荡荡的,弥漫着奇怪的气氛……连一个干活的仆人都看不见呐?!
第116章 戏子无情(24)
“人呢?怎么只有你?” 詹老爷问时穗,“其它人都跑哪儿去了?”
时穗却笑着并不回答,只一味把他推进了阴冷的祖先屋里。
“来,老爷,香烛我已经帮你准备好了。”
时穗把三柱点燃了的香递给詹老爷。
詹老爷接过香,高举在额头,虔诚地对祖先们的牌位鞠躬。
“这么久没回来上香,多有得罪了……祈求列祖列宗保佑詹家的子孙们平平安安,顺顺利利,财源滚滚……”
詹老爷碎碎念完,便将香烛插在了牌位前的香炉里。
哎,这香炉灰是多久没清理了,都结成块了……
詹老爷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才把香烛给摁进了香炉里。
可当他刚想松一口气的时候,稍微抬了抬头,忽然发现,摆在他正前方的牌位,是新立的。
牌位上赫然刻着:
「显考 詹元正 之 灵位」
詹元正,正是詹老爷的本名!
所以刚才……他是自己在给自己上香吗?!!
一阵冰冷的阴气从詹老爷的脚底迅速往上身扩散。
他呆呆地看着这个写着自己名字的诡异的牌位,冷不丁被从香烛掉下来的灰烫到了手。
“嘶——”
詹老爷反应过来,怒不可竭地对时穗吼道:“这牌位是谁立的?!德运呢?他去哪儿了?!!”
时穗微笑着:“是啊,你儿子到底去哪了呢?可能正在充当诱饵吧……”
……
父子俩,当然要整整齐齐。
詹老爷有轮椅坐,他的好儿子詹德运当然也得有!
詹德运现在正在英租界与公共租界相接的一个仓库外,准备和戴维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他本来是不想来的。
他都已经被打断双腿,半身不遂了,还理这些破事做什么?
但时穗却把他和戴维斯签订的协议丢到他脸上,说:“这东西是你以自己个人名义签的,跟詹家没有任何关系。你去把他给搞定了,把自己给卖了或者以死谢罪,我都没有任何意见。可不要牵扯到我身上!”
他母亲二太太也劝他:“好儿子,去吧!把大烟盘下来,我们再找个机会把烟草卖出,马上就能翻倍赚钱了!你还能借此机会,让英国人庇护你,把我们母子俩救出詹家啊!”
詹德运被逼得无路可走,只能把身边值钱的东西、甚至是母亲的首饰拿去卖了,勉强筹够了227斤大烟所需要的银票。
走一步算一步,先过了这个月再说吧!
就算大烟卖不出去,他留着来自己吸也好啊!
被迫戒烟这些天,每天晚上天一黑,他的身上就好像有千万只蚂蚁爬过似的,全身抽搐,鼻涕横流,痛苦异常。
但最让他觉得糟心的,还是每逢烟瘾发作,时穗总命人把他抬到院子里,让他空旷的地方,可以詹家上上下下几十号佣人围观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