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还挺尽责的。明天去账房里领些赏钱吧。”
时穗一开口,警卫们就把她认出来了。
“四太太,原来是您啊!这么晚了还过来……”
“这位是詹家的大少爷。以前不认识没关系,以后可要把他的脸给记清楚了。”
“是……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大少爷您就原谅我这一回吧。”
警卫们对詹明哲马上换了一个态度,点头哈腰地开门,把他们迎进去。
仓库里开了几盏昏黄的顶灯。
米、油、盐、糖,还有煤炭、布料等生活物资堆满了整个仓库。
一大堆老鼠在里头激情跑酷,咬破了装大米的麻袋,让白花花的大米从里头流出来。
它们全家一起上阵,呼朋唤友大快朵颐,一只只肥的像小猪一样。
而此刻的上海,又有多少肌民食不果腹,哀嚎挣扎呢……
詹明哲深吸一口气,直说:“四妈……您和以前不一样了。”
“我就把这话当做是称赞收下了~”
“……今天早上我去医院看望过父亲,医生说他病得蹊跷。本来用些药就会好起来的小病,却一直反反复复的……父亲还多次和我提到说,家里闹鬼了?!四妈,您是知道实情的吧?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时穗嘴角泛起笑容。
詹老爷的病当然不会好。
三姨太女儿的怨灵一直附着在他身边,他怎么可能好的了?
詹老爷最好的结局,也只会是慢慢地虚耗下去,直到灯枯油尽。
但时穗绝对不会让他有这个好结局!他不配!!
“你老爸笃信风水,还是有一定道理的……风水,风水!风水养的是积德之人,如果手上恶贯满盈的,只会被反噬!!”
“我就是知道父亲行事不正,所以这些年才有意疏远……我和斧头帮的人商讨过,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恢复民生必需品售卖。而后,还得要阻止大烟流入民间残害同胞们的身体!但是现在斧头帮人手紧缺,暂时还没有办法策划行动……”
詹明哲一拳打在了大米袋上。
他相当气愤。
他恨自己身为詹家之子,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和兄弟卖国求荣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时穗挑挑眉。
“怎么会没有办法呢?偌大一个上海,又不是只有斧头帮。解铃还需系铃人,既然是詹家和英国人达成的协议,那么最容易搅黄的,其实是我们!就连计划我都已经想好了~”
詹明哲的眼睛蹭的一下明亮起来:“真的吗?四妈,您说吧!我能做些什么?!”
“你先别激动,我要事先确认……你豁不豁得出去。如果你是想像以前一样,在这件事过了以后回杭州过安稳日子的,就不要掺合进来了。要是掺和了,那么至少在未来的十几年里,你就要做好日夜抗争的准备。”
时穗在试探詹明哲。
在乱世之中,既想建功立业,又想安享富贵,天下可没有这样两全其美的好事!
要是没有抗争到底的觉悟,绝不可以对他委以重任。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在这世道之下,没有人可以独善其身!”詹明哲紧皱眉头表明立场,“现在杭州尚算安稳,但要是任由洋人继续在我们的地盘上耀武扬威,杭州迟早也会陷落!中华的命,也就是我的命!”
“很好。你自己想清楚就好。”
时穗拍了拍詹明哲的肩,露出满意的笑容。
“你父亲的寿辰,我会在詹宅开一场大戏。你负责联络好斧头帮的兄弟们,在英租界外面准备接应。那天晚上,我会让洋人好好见识一下,咱们神秘的东方力量……”
时穗轻轻一踢,把地上正在吃大米的几只肥老鼠一脚踹到了仓库的墙壁上。
几只硕鼠把墙壁砸出了一大条裂缝,顷刻毙命。尸体喷出鲜血,沿着墙壁缓缓落下,流下了数道血印。
时代的更迭,不能单靠一人之力。
而是要一张网,一张万众一心凝结而成的巨网。
第110章 戏子无情(18)
“对了,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办。商行不开门没关系,只要仓库里的东西能运出去就行……”
时穗从搭在手臂上的西装外套的兜里,拿出来一枚圆印。
那是她从詹老爷房中偷拿出来的商行印章!
詹明哲大惊:"德运不是说印章丢了吗?原来是在您这儿?"
时穗把印章上下抛玩,笑着对詹明哲说:“你在杭州做教书先生,很少接触生意上的事,现在开始,得好好学着点了。”
时穗把警卫喊了过来,一一吩咐。
“大米五十包、其余还有油、糖、盐、醋等必需品,按照平日售卖的量,合计装满一卡车,运到城西的兴记杂货行去。”
警卫们面面相觑。
虽然他们知道四姨太现在是家里管事的,但商行的大权,还在二少爷的手上啊,所以……
“四太太,不是我们不想帮您办事,但没有老爷或者二少爷的命令,咱们小的也不敢动仓库里的东西呀,毕竟一卡车的货,肯定得走账的呀。”
“你们还算是规矩。认得这个东西吧?把账本拿过来,我来记账。”时穗亮出商行的印章。
她倒还挺欣赏这几个看仓库的员工,尽职尽责,并不会因为她身份特殊就唯命是从。
仓库主管见到了印章,以为是二少爷授权的,马上唤人去货物装车。
主管把所有装车的货物点数清楚,在账本上记好,拿给时穗过目。
时穗转头就把账本交给詹明哲:“大少爷,要不要学点本事?”
“好!谢谢四妈给我这个机会。”
詹明哲接过账本,一点少爷的架子都 没有,攀上货车上认真地亲自一一核对。
而时穗翘着脚,喝着茶,乐得清闲。
这批货所要送去的兴记商行,其实是时穗早前盘下来的一间小商铺,现在还是空着的呢,连个老板都没有。
她就是留着给詹明哲练手刷绝经验的。
时穗在英国人面前不过是只露过一次脸的姨太太罢了,他们哪里晓得……就是她在詹家幕后搅弄风云,主宰着英租界的变数!
“四妈,我点算过了,都没有问题。”
詹明哲对好账之后,恭恭敬敬地把账本放在时穗面前。
时穗点点头,在提货人一栏上签了章。
装得满满的卡车从仓库驶出。
时穗和詹明哲也准备返回詹宅。
“四妈,还是我来开车吧。您在后面坐着就好。”
詹明哲对时穗心存敬畏,觉得开车这种活,自然应当是当小辈的来做。
但时穗却先他一步,直接坐上了驾驶位。
“别了,在回去的路上,我还有话要问你,你专心回答就好,别分心。”
“……是。”
现在已经是晚上12点多。
正是两日交替的时候,繁华的夜上海即将歇息,就连歌舞厅的霓虹灯都灭得差不多了。
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响彻深夜的街道。
此刻时穗也不需要再伪装。
她一身华贵的旗袍,一头时髦的烫发,双手紧握方向盘上,成为街头最靓丽的一道风景线。
路边醉眼朦胧的男女、还有辛劳了一天的黄包车车夫们,都以为自己眼花了。
“瞧!那开车的,真的是个女人么?!”
而车内的气氛有些严肃。
“既然你喊我一声四妈,那有些事,我也得好好教教你。”时穗一边开车一边问话,“兴记杂货行我会交给你全盘管理,你来说说,应该怎样卖货才好?”
詹明哲好好想了想:“詹氏商行关店了这么些天,有许多人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第一批物资,我打算不卖,而是打开门,直接派送给有需要的人。”
“这么做可就大错特错了!”
刚好来到一个拐弯,时穗猛打方向盘,呼啸而过,路面上留下了一大圈胎印。
“自古救急不救穷。还有力气过来店铺领救济的,证明还没走到绝路,只是穷人。真正快要饿死的,都在横街窄巷里,走不动,奄奄一息等死呢!”
詹明哲心一沉。
生活优渥的他,还真没想到这么深。
时穗继续说:“还有一点,你必须要记牢了……在店里卖东西,无论多少,一定要收点钱。要是让不劳而获的风气在百姓中间蔓延了,那不是救他们,而是害他们,最终也会害了这个国家,懂么?”
“……我知道怎么做了。”詹明哲点点头,“明天,我会招一点小工深入英租界里的弄巷,给孤寡幼小送米送油。杂货店也会开起来,用派筹的方式限定每人的购买量,尽可能让有需要的人都买得上货。”
“好,后续补货,你直接去仓库提就好了,我已经和主管打好招呼。”
时穗话音刚落,他们的车子就安全回到了詹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