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公斤等于两市斤。
而上海这个时候,一说起“斤”这个字,99.9%的中国人,都会以为说的是已经延用了许多年的“市斤”——这个99.9%,肯定包括詹德运在内。
但英国人,会自然而然地认为是“公斤”。
正因为有这个信息差,詹德运和戴维斯在签协议的时候,都不会对这个地方有所异议。
但等到真正交货的时候,分歧就会产生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就被挑拨了。
时穗本来想更直接了当一点地让詹德运和戴维斯起冲突,但既然苗珏有自己的想法,时穗也就顺水推舟给她一个锻炼的机会。
苗珏被时穗说中了小心思,脸一红,赶紧关上房间门,和时穗坦白。
“詹家唯利是图,可我真的不想看到咱们被一群英国人拿捏啊!……四姐,现在您是当家,要打要罚,我都认了!”
“干得这么漂亮,有什么好罚的呀?”时穗拍了拍苗珏的肩,让她放松,“帮派要卖那是黑道的事,但大烟这种害人之物,绝不能从顶着华人商会副主席头衔的詹家散出去。”
让混白道的詹家堂而皇之地卖大烟,那和宣布鸦片合法化有什么区别?!
苗珏激动地一握拳:“我就知道!四姐您心系百姓,为国为民!”
“慢着……这可不是我一个的责任……”时穗把眼睛移开,堪堪往窗外看。
时穗有以一敌万之力,所以她更要掌握好其中的“尺度”。
她既要惩戒恶人,也要把属于这个世界的、真正要改写历史的人推上舞台,给他们创造机会,让时代的洪流往正确的方向流去……
“心系百姓,为国为民的,可不止你我两人。”时穗的眼睛里神采飞扬,鼓励苗珏,“爱国青年还有很多很多……就算不能亲身上阵杀敌,像你这样暗地里帮忙,也是一件大功德啊。”
时穗的一番话,把苗珏内心的热血都说得沸腾起来了。
她手里紧攥着协议书,兴奋地说:“四姐,我明白了!我——”
就在苗珏想慷慨陈词的时候,詹宅的大总管找时穗这个当家来了。
大总管作了个揖:“四太太,再过两周就是老爷的寿辰了,按照以往的惯例,原本是要操办家宴的,但眼下这种情况,就不——”
“不什么?!”时穗一锤定音,“寿辰,肯定要大办一场啊~”
大总管无奈地欲言又止:“可老爷的身体还不见好,二太太和五太太又……就算办了,到时候也冷冷清清的,倒不如……”
“现在詹宅是你当家还是我当家?我说要办,那就给我好好办!越热闹越好!”
“……好的,四太太,我明白了。”大总管只能领命退下。
每年的寿辰,詹老爷养在杭州的那个大儿子,都会回来团圆。
一家人嘛,就要整整齐齐~
第107章 戏子无情(15)
第二天,苗珏和詹德运去往英国领事馆和戴维斯签订协议。
在场没有任何一个人发现苗珏在协议书上做了手脚。
双方正式签字,但当詹德运从账房先生手中拿过“詹氏商行”的印章的时候,却彻底傻眼了。
这枚一直被存在保险箱里的重要的印章,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偷龙转凤,居然变成了一枚刻着“小赤佬”的伪印。
苗珏也惊到了。
事前,时穗特地交代过苗珏,一定要让詹德运以个人、而非詹氏商行的名义来签协议。
她心里本来还有点忐忑,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完成时穗交代的任务。
可现在印章被换,苗珏瞬间有了底气。
在她一番无障碍沟通的劝说之后,戴维斯最后还是勉强同意让詹德运签字画押。
……而此时的时穗,正在詹宅里,把玩着如假包换的“詹氏商行”印章。
这东西就存放在詹老爷的书房里,对她来讲,换印章就如同探囊取物。
签吧~签吧~把账都记在詹德运头上,让他背一辈子的巨债~
……
在苗珏和詹德运回来的路上,他们连续路过了好几家詹家在英租界里所开设的商行。
苗珏坐在车里,看见关门歇业的商铺门外,有许多衣不蔽体、面容憔悴的男女在拍门哭喊叫骂。
“开门啊!!为什么不开门!求求大老爷们行行好吧!我们家已经三天没有米下锅了!”
“求求你们了!家里的娃娃和老人都等着吃饭呢!!”
“冬天马上就来了,总得弄点布料和棉花做棉衣御寒啊!”
……詹氏商行几乎垄断了英租界里的民生商品供应。
富人是不愁的,詹氏商行会特地派人跑腿给他们送货呢。苦的,可都是底没钱没权的老百姓。
“真是晦气。都说了不开门,这些人还来干什么?看来还没有饿死嘛,还有力气过来闹事。”
詹德运对于印章无端被换一事耿耿于怀,火气正无处发泄呢,便口无遮拦恶语连连。
苗珏忍不住问:“商行到底要关门到什么时候啊?!要真是闹大了,政府也不会坐视不理的!”
“哈哈,政府?政府敢管英租界的事?!六妈,您是我爸娶的小妾,所以我尊重称您一声‘妈’。不过你终究是女人嘛,去百货公司逛逛街,买买首饰和化妆品也就得了,生意上的事,您不懂,还是不要多嘴好了。”
詹德运的年纪比苗珏要小2岁,也是一个妥妥的后辈,但说起话来却丝毫不客气。
嘎——
司机突然猛踩了一下刹车。
幸好苗珏反应够快,及时双手抱头护住了自己的脑袋,而詹德运则一脸撞在了前面的座椅背上。
“你是干什么吃的?!连开个车都开不好!回头马上就开了你!!”詹德运第一时间破口大骂。
而苗珏抬起头来,看见有一个年轻男人直直地站在马路中心,一动不动。
他长得斯文周正,脸上挂着一副金丝眼镜,身穿一袭湖蓝色的唐装长袍,戴着一顶黑色宽檐帽,手里拿着一个藤制的手提箱子。
那年轻男子微微抬着头,望向“詹氏百货商行”的匾额招牌,皱起眉头来,若有所思。
“大……大哥??” 詹德运惊讶地脱口而出。
对,那便是詹老爷的大儿子,詹明哲。
詹老爷已经病逝了的大太太,是名副其实的大家闺秀,出身于杭州的书香世家。
她的娘家到底有多牛呢……祖上曾经出过状元,在大清亡国之前,还曾世代当官。
所以在大太太身故之后,她的娘家才有底气把年幼的詹家长子接回去杭州抚养。
詹明哲姥爷的原话,便是:“有后娘就有后爹,我们明哲不能受这种委屈。你们詹家想要儿子,另娶一房,再生一个便是了!”
詹老爷娶大太太本来就是高攀,况且人家女儿嫁过去几年就病死了,他怎么着也是理亏,面对岳父屁都不敢放一个。
詹明哲自小不在上海,和父亲的感情自然淡薄。
虽然杭州和上海相距本来就不远,而且有了汽车和铁路之后,来回就更方便了……但詹明哲每年固定只在清明、中秋和詹老爷的寿辰回来詹宅,算是和父亲家的亲戚们联联络络感情……
……
詹宅洋房的大厅里。
“明哲啊,还有两周才到你父亲的寿辰呢,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时穗坐镇在大厅的主位,和这个比四姨太小不了多少岁的“儿子”说话。
而詹明哲把帽子拿下来放在膝盖上,危襟正坐,把腰杆挺得笔直,举手投足之间颇有气度。
那翩翩公子的模样,和把“纨绔”两个字写在脸上的詹德运简直是云泥之别。
“我听闻父亲生病住院了,所以就提前回来,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得上忙的。”
詹德运却很是不屑:“切!到底是回来帮忙,还是以为爸重病在身,就想争家产啊?还老标榜自己读圣贤书呢,做人不要那么虚伪好吗?”
“反正不是回来吵架的。” 詹明哲一脸正气,目不斜视。
时穗早就看这个詹德运不顺眼了,便嘲讽他一顿:“听说你把商行的印章给弄丢了?哟,还有心情在儿这骂人,看来一点都不着急嘛?要不我还是派人去告诉老爷一声好了。”
“……不用劳烦四妈!我、我……我正要去查清楚到底是谁捣的鬼呢!才没空跟你们聊家里长短!”
詹德运被戳中了死穴,马上结巴起来。
他生怕再被追问此事,赶紧自己退下了。
詹德运被撵走之后,大厅里的气氛舒缓多了,就连空气也清新了不少。
“多谢四妈帮我解围。”詹明哲对时穗拱拱手。
“不是帮你解围,只是我不想看见他罢了。”时穗又伸手指了指苗珏,“那是老爷新娶的六太太,他们成婚当日你没有来,现在我来介绍你们认识一下。”
“啊,对……不好意思,还没给六妈行过礼呢,是我的疏忽。见过六妈,请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