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教眯起眼睛。
他也恍惚看见了……但他不能说出来。
他不能当着这么多信徒和下属的面,承认有邪魔在教堂里,在天父面前肆无忌惮地蹦达……!
主教把目光移开,一言不发,任由手下的助祭对神父助手质疑责怪。
……就在相互僵持之际,教堂门前踢踏踢踏开来了一辆马车,上面挂着家徽:「圣克鲁斯」。
领主家的管家沃特先生来了……!
车夫开了门之后,他从马车里探出身子,利索地走下来。
沃特先生大约30来岁,脸上的胡子经过精心打理。一身平整笔挺的西服,手帕、帽子、手杖,无一不彰显他过人的身份。
“主教大人,很高兴在这里见到您。您这是准备要出门吗?”
沃特把帽子脱了下来,欠了欠身,规矩地行了一个礼,对眼前稍显混乱的场面视若无睹。
他是个大管家,在任何时候保持双方的体面,只不过是基本操作而已。
主教定了定神,也客套起来:“都这个时候,沃特先生来教堂是有什么要事吗??”
沃特笑笑,让车夫从马车里搬出来好几箱新鲜的橄榄。
他从容不迫地应对:“最近庄园丰收了许多上好的橄榄果,这些都是今天新鲜摘下的,特意给主教大人送过来,让大家都尝尝。”
“几箱水果还要劳烦沃特先生亲自送过来,我替广大的信徒们谢过圣克鲁斯子爵的宅心仁厚了。”
主教一个眼色让助祭收下,在胸前划了个十字,然后向沃特告辞。
“沃特先生,不好意思,我还有要务在身,只能改天再上门去庄园,向子爵大人亲自道谢。”
“主教大人言重了,圣克鲁斯村一直承蒙主教大人的照顾才有今天的繁荣,小小的一点心意而已,不需要客气。”
沃特的回话自然是滴水不漏。
两个人在礼数上经过一番你来我往的拉锯战,主教才终于登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神父助手一脸懵逼。
诶?
他刚刚提到了女巫哦!
会吃人的女巫哦!
怎么大家都好像完全不在意一样?
一个助祭把他从地上提溜起来:“喂!你去第一辆马车那里,和车夫坐一块儿,好好带路!”
神父助手便糊里糊涂地上了车。
马车车队很快在街口消失。
明知道出了意外的状况,主教还执意要去隔壁村,是有考量的。
如果教堂里真的出现了女巫,而且是火烧不死、还能在教堂里自由活动的怪物,那么以他的能力,是没有办法抗衡的。
为了自己的小命和官位着想,溜之大吉方为上策!
至于圣克鲁斯村有可能会被霍霍成什么样子……他人不在,就是最好的推卸责任的理由……
……
瞧见主教的马车队走了,沃特便抬脚走进教堂里。
据把项链交给他的工人们说,那个陌生的女人穿着淡紫色的裙子。
可他四处张望,并没有找到与描述相符的目标人物。
他的耳边,还有几名留下来的助祭小声地讨论着刚才关于疑似“女巫”现身的话题。
这让沃特心里更加嘀咕了。
“怎么回事?不会是恶作剧吧……但是真的有人敢欺骗圣克鲁斯家族吗?”
沃特沿着教堂中央的走道转了一圈,在没有任何发现之后,准备认栽离开。
而就在这时,一根大理石柱子后面飘起了一片裙角……淡紫色的裙角……
沃特快走两步,绕到鲜有人经过的侧廊,终于找到了时穗。
两人相距了大概10米左右的距离,时穗对他笑笑,然后伸出食指,往教堂门外停着的马车一指。
沃特意会了。
时穗不想在教堂,而是要到私密性更好的马车车厢里谈话。
她没等沃特点头答应,就自顾自地走了出去。
沃特无奈地摇摇头,跟在她身后。
他觉得这位女子虽然是本地人面孔,但其不管不顾的大胆的性子,倒是和吉普赛人有几分相像。
第204章 最后一位女巫师(9)
马车的车厢里。
沃特与时穗相对而坐。
他让车夫驱车到郊外,停在庄园附近人烟稀少的农田旁边。
“那条吉普赛女人的项链你是哪里得来的?别跟我说是路边随便捡的。”
沃特骨子里有一种优越感,觉得自己比时穗高贵很多,和她说话,他不会像与主教那样客套。
能让她坐上圣克鲁斯家族的马车,已经很给面子了。
时穗也不喜欢客套,她比他更能开门见山。
“一个从庄园里逃出来的吉普赛女人给我的,她还拿了你们几瓶酒呢,像她这么漂亮的,不知道沃特先生会出多少钱?”
“……”
沃特很是震惊,就连瞳孔都颤动了。
一个完全陌生的农家女子,上来就直奔主题……
而且她说的是事实。
他记得,就昨天,确实有一个叫齐米娜的女人潜入了酒窖,然后溜走了。
虽然说他在找吉普赛女人的事,在庄园里面几乎算是半公开的秘密,但在庄园的高墙之外,风声还是很紧的。
毕竟在教会的眼中,几乎每一个吉普赛女人都可以被视为“女巫”。
搜集吉普赛女人这种与教义严重相悖的行为,他做得很小心。
“……什么钱不钱的,你可别乱说话哦,故意挖个坑想让我这个领主家的管家跳是吧?我没那么傻。”
沃特拿出手帕,放在口鼻上,掩饰自己不安的情绪。
时穗轻蔑地笑了笑。
“沃特先生,你都亲自来教堂里找我了,就别再装了吧。咱们痛痛快快地谈生意不好吗?你找回来的姑娘们都跑得差不多了,还要抱着你尊贵的面子不放?”
时穗的大实话,一下子就戳爆了沃特的心窝子。
前前后后,他一共找过20来个年轻美貌的吉普赛女子。
为了让她们在进献给大贵族之前保持良好的状态,圣克斯斯子爵下令,不能圈禁在不见天日的牢房里。
于是沃特让人特地辟出来一处院子,好吃好喝地供着,让美人们享受阳光和雨露的滋养。
可结果呢?
这些热爱自由的吉普赛女人实在太生猛了。
小手段一套又一套,装病、装傻、开锁、爬树、挖地洞……过几天就丢一个、过几天再丢一个,防不胜防。
沃特试过很多法子。
他曾经抓住一个逃跑未遂的女孩子,当着其他吉普赛女人的面,上了各种酷刑折把她磨至死,想用杀鸡儆猴的方式逼她们乖乖就犯。
换做是本地人,早就躺平认栽了。
但吉普赛女人不怕死,没有信仰,也毫无民族观念,依旧照逃不误。
现在他手里,只剩下12个女孩子,被领主责骂了个狗血淋头。
……时穗瞧着沃特那无处安放的迷茫的眼神,继续道明她的来意。
“我可以帮你把那些吉普赛女孩治得服服贴贴,保证一个都不跑。”
沃特放下手帕,斜眼望着时穗:“之前你不是暗示自己有优质‘货源’吗?讲了半天,原来只是想进庄园里面混吃混喝啊?”
时穗双手环抱在胸前:“送再多再美的女孩子给你有什么用?还不是通通跑光光?先把手里有的女孩子稳住,然后再通过她们找到新人加入补充,这才是上好的对策。”
沃特:“呵,我凭什么相信你真能管得住那帮野蛮人?”
时穗:“就凭我给你的那条项链啊……和吉普赛人打了那么久的交道,你不会连那玩意儿有什么意义都不知道吧?”
沃特还真是被问住了。
他从车厢的椅子底下拿出来一个木匣子,打开。
里面放着的,正是时穗让工人交给他的那条项链。
时穗用手指把沉甸甸的项链挑起来。
“这种项链,每个吉普赛女人都有一条,贴身挂在脖子上,如同生命一样重要。我可以拿到手,就代表我有能力取得她们的信任。”
项链看起来花里胡哨,但上面所挂着的每一样饰品,都象征着这名吉普赛女子所经历过的意义重大的事情。
她们用这种特殊的方式,来记录自己的流浪生活。
沃特是不懂的。
他高傲的气性,不允许他去主动了解“贱民”的习俗。
“……说吧,你想要什么报酬?”沃特终于松了口。
时穗挑了挑眉:“沃特先生您看着给就行,我是一个寡妇,现在的风气你也知道的……我只求一个能安心生活的庇护所而已。”
“寡妇……?”
沃特不是没有联想到最近隔壁村骇人听闻的“寡妇女巫”一事。
但他向来对各种乡野之间的所谓“恐怖传说”嗤之以鼻。
他的地位和见识比村里绝大多数人都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