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风:“……”
后来,两人发现郁羡不仅爱看话本,他还总是失神。
有时候喝茶到一半,才发现忘记放茶叶。
看佛经的时候,经卷拿反了还不知道。
要不,就是像如今这样,在雾仑山的镜湖,一坐就是好几日。
闻风想不明白,这上京到底有什么?能令一直冷静自持,无欲无求的君上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直到今日闻风看着素来眸色毫无波澜的郁羡,像是一下子开出了灼灼桃花,缱绻了一季春意,翻飞十里艳浪,光是这转眸,好似世间的春色都揉进了他的眸色之中。
果然,闻风听到自家君上略显清冷的嗓音温和地交代道。
他要下山。
闻风心头一惊,但不敢细问。
这怎么又要下山?
上次去了一趟,回来就丢了半个魂,这次再回去,回来可还有魂在?
但郁羡毕竟是雾仑的主人,是他们的君上。
哪怕内心有再多疑惑,闻风还是准备好了马车。
郁羡再次坐上马车的时候,看着车内华贵的装饰,突然想起了那年春日,少女那袭贵气繁复的罗裙。
小姑娘素来温软娇气,第一次和她出门的时候,他就听到她细声细气地交代旁边的下人,该准备的事宜。
她的嗓音轻软,像是他养过的一只雪貂,娇娇软软的,交代事情却极有章法。
郁羡看了一眼她的马车,记下了。
小姑娘怕冷,马车内的帘子要厚重方能避风,但不能过硬,需得软而厚实,坐垫不能太硬也不能太软,车内要备着茶水点心。
小姑娘体寒,冬季要喝热橘煮出来的红茶,最好是红泥小火炉烘着,点心入口前也要温一下。
闻风跟着郁羡多年,郁羡虽一生下来就天赋异禀,早早就成了雾仑山的主人。
但他除了爱干净,其他并不难伺候。譬如,他爱穿素色的衣衫,闻风就给他准备一整个系列同布料同色系的衣衫。
他饮食上不挑剔,望雾来来回回只会那几道菜,他也没吃腻。
闻风和望雾总结,郁羡除了腹黑毒舌,平素嘴上不饶人些。
总得来说,他还算是一个容易伺候的人。
但有一天,这容易伺候的君上见了养尊处优的温家小姑娘。
就开始挑他二人的毛病了。
“饭菜不够精细,这牛肉要掐着时间点煮才鲜美。”
望雾哽住:他这都吃了多少年牛肉,这会儿来和他说不够鲜美?
“冬衣的面料不要一味追求好打理,要柔软,最好的碰触到皮肤能舒适。”
闻风:“……”他这三天两头提着刀收拾雾仑山的奇兽,这衣服料子可不就得选好打理的吗?
但郁羡开了口,两人没办法,只能照做了。
但素来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两人忙活了好几日,郁羡还是不满意。
他挑了挑眉,嫌弃地说道:“不懂不会去问一下吗?”
后来,两人真的跑去问温家的侍女,这次总算是对了。
闻风一开始怀疑过。
郁羡学着温家的小姑娘,会不会是因为……
羡慕人家?
闻风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望雾,两人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毕竟,郁羡是个孤儿。
虽说有无尘收养,但无尘是个大老爷子,照顾孩子自然不够细心。
想到素来无所不能的君上,也会有羡慕别的小姑娘的一天。
两人就心虚到不行。
更加努力打探温家嫡女的喜好了。
而郁羡,对于二人的做法,也颇为受用。
温梨听到了闻风的想法,先是吃了一惊,细想之下,又吃了一惊。
闻名天下的雾仑山主人,年少有为,意气风发的少年君上竟然羡慕自己?
温梨后来仔细想了想,突然想起那日,自己和紫苏烤红薯的时候,郁羡看到红薯时,忍不住发光的墨眸。
她突然想起,祖父曾经告诉过自己,这雾仑山的少阳君是个孤儿,因为天赋异禀,从小就开始修行,七岁的时候就能提着少夷剑上山砍奇兽。
雾仑山是修行之地,灵气充沛,常有奇兽。
人有好坏,兽亦如此。
那时候温梨看着郁羡有些怔愣的墨眸,突然内心生出了一丝柔软
郁羡他,很有可能真的羡慕自己。
第129章 郁羡和温梨(2)
温梨想通了这一点,再次看到郁羡的时候,水眸清亮,澄澈又干净。
音色软糯地问他:“要不要吃糖蒸酥酪。”
郁羡沉默了。
望雾手艺有限,平素只能做一些简单的吃食。
温梨提起的吃食,他连听都没有听过。
于是,郁羡犹豫了一瞬,冷白的喉结轻轻滚动着,少年的嗓音清凌凌的,如玉笛清音拂过耳畔,分外好听。
“可以么?”
温梨的小脸,一下子红了起来,紧张地说道。
“自,自是可以的。”
郁羡尝了一口小姑娘说糖蒸酥酪,酥软甜馥,绵而不腻。
郁羡并不喜甜食,但这道点心,怎么说呢?
甜度的拿捏尺度,把握得刚刚好。
多一分太腻,少一分太淡。
郁羡还想吃,但垂眸就看到小姑娘干净水亮的眸子,嗓音有一丝疑惑。
“好吃么?”
郁羡点了点头,毕竟这点心确实好吃。
少女的乌眸轻浅,敛在纤长的睫羽下,干净透澈,如琉璃美玉一般,只抬眸就漾开潋滟之光。
“你喜欢就好。”
郁羡沉默了一瞬。
雾仑山素来没有女弟子,尤其是像温梨这样乖软得让人不知道怎么办好的小姑娘。
郁羡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颗葡萄味的蜜糖,放在她手心里,嗓音如空谷幽涧,尾音上扬,说不出的好听。
“这是回礼。”
温梨惊讶地看了手心里的蜜糖。
这是一品居的蜜糖。
看不出,似郁羡这般谪仙般的男子,私底下竟然还喜欢吃糖?
也是。
他都羡慕自己一个小姑娘,喜欢吃蜜糖也不奇怪了。
话本里怎么说来着?
对了,有的人一生都在被童年治愈,有的人一生都在寻找童年。
温梨想,郁羡或许就是后者。
祖父告诉过温梨,郁羡是盛朝的守护者,他当初协助谢行之征战沙场的,手段铁血,是盖世的英雄。
盛朝历来有传言,雾仑山守护君主,若是君主失德,雾仑山主人可另择良主。
得雾仑山守护者,得天下。
太子被困,谢行之能轻易将人救出来,郁羡功不可没。
温梨闻言,很难将这严谨铁血的少阳君和近日来不问世事,给她蜜糖的少年相提并论。
温梨犹豫了一瞬,还是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祖父听到郁羡竟然喜欢温梨做的吃食,与有荣焉地交代温梨。
他认识郁羡这么久了,就没有见他对什么上心。如今难得喜爱温梨做的吃食,让她务必好好照顾郁羡。
祖父交代了,温梨自然对这事更上心了。
毕竟,她别的没有,这一手做饭的本事还是有的。
上京皆知,温家御史的嫡女琴棋书画,女红刺绣无所不能。
但外人不知道,温梨最擅长的,就是做饭。
只是紫苏她们总说,世家贵女没有学做饭的,日后嫁了高门,哪里需要自己做饭?
但温梨就是喜欢。
她年幼父母皆亡,最羡慕别人家的孩子,在黄昏时分,炊烟袅袅升起中,被父母唤回家的场景。
后来,温梨学会了做饭。
她喜欢待在烟火气息中,做饭对于她来说,是一种享受。
温老夫妇素来宠爱她这个孙女,见温梨喜欢,也就随她去折腾了。
但没想到的是,自家这个孙女,在做饭这方面真是天赋异禀。
这做饭的手艺,就是宫中的御厨也望尘莫及。
故而,温梨告诉他,郁羡喜欢吃她做的点心的时候,温老爷子一点儿也没有怀疑。
毕竟,谁能拒绝美味可口的东西呢?
再者,雾仑山避世而居,郁羡自幼在雾仑长大,能吃过什么好的?
温梨让紫苏去问闻风,他们主仆三人是否要来一同用膳。
闻风听到这话后,觉得温梨这是在挑衅自己。
他自幼和君上一同长大,他给君上做了多少顿饭了。
他们之间的情义,岂是温梨一个小姑娘可以撼动的?
闻风面色不改地将紫苏赶走了。
回到屋内,还不解气。
他一边替郁羡准备茶水,一边嘟囔着。
郁羡习惯了闻风自说自话,若是在平素,他并不理会他。
但今日郁羡不知是怎么了。
突然放下手里的佛经,过分好看的容颜染上了一丝隐晦的红晕,嗓音低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