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听到了屋外孩子们的哭声，其实对救助院内的这些孩子，她深感抱歉，她给予她们的只是零星的关爱，但她们回报的却是拳拳真心，炽热，滚烫，沉重。
她从上一世受到关爱的孩子，长成了如今对于那些孩子来说很重要的院长奶奶，她想，如果可以，她也想和那些孩子们说一声。
孩子们啊，你们都值得被偏爱。
每一个孩子，都该被偏爱。
钟离肆死亡的消息很快被传了出去，受过她帮助的，被她医治过的，还有被她收养过，后来已经长大的救助院孩子们，在得知这个消息后都前来吊唁。
那位高中状元的进士，如今也已经成了朝中重臣，成了文坛领袖，在得知她离世消息后，含泪写下几篇感人肺腑的文章，所阅之人无不声泪俱下。
小肆这一生，在这个小世界待了七十年，所做善事数不胜数，百姓知晓有这么一个钟离神医，知道是她挖掘出了新作物养活了这么多的人。
有人翻阅她生平所做之事，一生节俭，与人为善，被夸做善人，也有人笑话她是憨人。
但又有几人能做到她这地步，提起她，还是心中敬佩。
她医治了上万人，又养活了上千个孩童，将每一个孩子养大，教会他们生存的技能，发现的作物养活了万万人，而如今，来为她送葬的人，又何止千百人。
一副棺材之中，躺着两位人，连朔不愿她一人在这黑暗的棺材里，他陪着她躺在其中，不论那些孩子如何劝阻，都无用，他怕她会害怕，怕一个人独自走这条漆黑的路。
连朔甚至已经想好了，只要等葬礼结束，他就将小肆带出这狭小的棺材，然后将她交还给她的父母，哪怕是已经失去灵魂的躯体，他也不希望小肆再受这人间疾苦，她应该同父母一起回到天涞界。
而他，会在安排好这些事后，就去找她。
恶龙一族，绝不会抛下自己的伴侣。
不过那些救助院长大的孩子不能接受他的选择，狗蛋也无法接受，他哭得眼泪糊满整张脸，他哭着摇头，“你们不要丢下我。”
听到狗蛋的声音，连朔空洞的眼神才稍稍聚焦，他的视线落在狗蛋身上，可他只要看到狗蛋，就会回想起和小肆在一起的一幕幕，他做不到释然，更做不到放下。
他伸手摸了摸狗蛋的头发，他知道，小肆是想把狗蛋留给他有个念想，想要他能在狗蛋还有家人的陪伴下好好活着。
她比任何人都想要活，她知道生命来之不易，所以她不希望他放弃生命。
但她更知道他的感情，她知道任何人都能劝他，但唯独她不能，她没有开口说一句会让他为难的话，不曾说过一句会增加他痛苦的事，她将选择的权利留在了他的手里。
连朔看着哭得涕泪横流的狗蛋，他眼里有不舍，他好像不能替小肆看着狗蛋长大了，他也想到了自己未曾出现的父母，怕是父母也不想让他为难，恶龙一族比其他种族更能理解失去伴侣的痛苦，所以他们不会干涉他的选择。
但同样身为父母，无法亲眼看着孩子离开，所以他们选择不出现，在连朔离开天涞界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做好了永别的准备。
连朔抱歉地将狗蛋抱在怀中，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才开口沉闷地说：“小野，你还记得当初带你来时，你答应过我们，哪怕只剩你一个人，也可以坚强地回天涞界，这个承诺，现在可以兑现吗？”
哭得不能自已的狗蛋听到这话，想要装傻充愣，可他抬头对上了小恶龙悲伤寂寥的眼睛，所有的话瞬间憋堵了回去，它最了解小恶龙，最能明白小恶龙的心情。
小恶龙的痛苦他全部知晓，狗蛋瘪着嘴，抱住了小恶龙，将脑袋埋在了他的怀里，放声大哭，好像过了今天，自己就没有这么任性的资格了。
因为世间对他最好的两个人，都将离开他。
连朔没有开口安慰，只是抱着他用手给狗蛋顺着头发，他在用他们才懂的方式，做着告别。
狗蛋的身体依旧不好，受不住这样情绪冲击，他昏睡在连朔的怀里，只是哪怕昏睡着，眼角还是带着泪。
连朔擦了擦他的眼尾，从狗蛋身上看到了一点小肆的影子，一样的心软，一样的爱哭，他垂眸看着狗蛋，然后收回视线，将狗蛋交到了钟离壹的怀里。
该说的应该有很多，但他最后只是说了一句，“狗蛋以后，就麻烦你们照顾了。”
钟离壹失去妹妹，痛苦不比连朔少，原先他对连朔也诸多不满，但也知晓连朔的付出，得知他做到这一步，也不禁叹气说了一句，“好。”
连朔看着狗蛋，看着天涞界的方向，本来他想要留给狗蛋还有父母一些书信，写了厚厚的一沓，每年都有一封，可是写完又一张张都烧了。
算了，没有寄托，就能少一分思念，那些书信好像也只会徒添悲伤。
他躺在了小肆的身边，握紧她冰冷的手，“你且再等等我。”
别走太快，我怕找不着你。
可他殊不知，小肆的灵魂一直在他的身边，看着他做的一切，她想要和他十指相扣，想要抓住他的手，但是她抓不住，牵不牢，直到此刻才知道阴阳相隔的真正意思。
出殡当日，唢呐响，哀乐鸣，哭声不绝。
送殡的人数不断地增多，路旁站着的皆是受过小肆帮助的人，她们的泪水里混杂着感激与悲伤，谢她所行之善事，念她给他们带来活着的希望。
小肆的灵魂飘在上空，与上辈子孤寂的离开不同，她从未想过，像她这样普通的人，这样平凡的人，原来也能被这么多人记住，原来她用她这凡人之躯，帮助了这么多人。
她可以听到她们的心声，听到了他们说的那些感激的事，很多事小肆其实记不清了，对她来说可能是顺手而为，可对他们来说，原来是可以被一直记着的恩情。
她们的眼泪好像给小肆冰冷的心脏给予了温度，她曾经给出去的善意，如今好像又在温暖着她。
有人曾说，没有比她更蠢的人，万千小世界的人挣扎去往中世界，中世界的人修炼目标是去大世界，而大世界的人试图前往仙界，她作为人皇之女，却从大世界来到万千小世界之中，护那些最平凡生命不过寥寥的平凡人。
她用没有灵根的身躯，背着一筐灵药，救治万人，而如今，这百人，千人，万人的感激之情，凝聚成了点点光芒，涌向了小肆已经逐渐透明的灵魂。
与此同时，棺材内的那副身躯逐渐消散，似有所感，连朔猛地睁开眼，望着天空灵气波动的中心，屏住呼吸，只是弥漫在口腔中的血腥味才知晓他的紧张与恐惧。
小肆的灵魂被金色的光点包围，点点的星光融入她的灵魂，让她的灵魂不再像是随时会消失的模样，汇聚多了，灵魂逐渐实体化，可以被触碰。
因为她爱世人帮助世人，所以世人奉她为信仰，这万民凝聚点点信仰，逐渐在她的身躯之中，在她丹田之内，凝聚出了一根晶莹剔透的灵根，灵根为她重塑了身躯。
而远在天涞界的姻缘石上，那个被刻在上面几十年的钟离肆几个字，最终消散在了空中。
这是被她帮助过的人对她的怜惜，对她的回馈。
他们都是同她一样最平凡的人，却用最真挚的感念，用点点信仰共同为她塑造独属的灵根。
她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她的灵根是凝万民信仰而成的，善根。
神怜爱世人，世人同样爱她，她修的是——神道。
第222章 此后如竟没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
小肆闭着眼睛，她的思绪在一个一半白一半黑的世界之中，而她站在最中间，左脚踏在白色的地界，右脚踩在黑色的墨池内。
黑气缠绕在她洁白的脚踝处，白气顺着她的身躯不断地向上爬去。
仿佛两个世界，将她拉扯。
还不等她有任何动作，空中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是曾经在她死亡之时同她说她也值得被偏爱的，那位神的声音。
神的语气中似乎藏着欣慰，它告诉了小肆它是什么样的存在，它不是神，它只是这个世界的规则，是守护这个世界万千生灵的规则。
只是它世界规则的位置被抢走了，被一道外力所抢走，被如今的天道所霸占。
世界规则说：“没有任何人，或是所谓的神，能去决定任何生灵的命运，生，死，缘，都是不可控的，任何生灵的命运都不是被注定好的，每个人的命运，都掌握在自己手中。”
“所谓的天道，所谓的命运，是假的，任何故事都不是只有一种结局，如今的天道为了它想要的结果，为每一个小人物都设定下了该有的结局，并动用能力进行干涉，将一切都引导到它想要看到的结局上。”
“天道看不起能被它影响人生的小人物，就好像天涞界的人看不起小世界中的生灵那样，但是，大家都不过是生存在这个世界上的一道意识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