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好像依旧没有任何的改变，没有停驻的容颜，没有延长的寿命，但如果有人问她后悔吗？后悔选择这条道吗？她想，她一定会笑着说，不后悔。
这短短一生，收获良多，又如何会后悔。
八十八岁时，小肆躺在病床上望着同样面容苍老的连朔，有些艰难地伸手抚摸着他满头的白发，又用已经干涸粗糙的手摸着他沟沟壑壑布满皱纹的脸颊。
曾经那个风华绝代的魔族少主，她好像有些记不清是什么模样，但她永远只要抬头，望着他的眼睛，就能找到熟悉的感觉。
连朔望着她时，眼神永远认真，深情。
好像曾经谁说过，说过她的眼里望着的是世人，而连朔的眼里，是她。
只是，人原来在将死之时，是真的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啊。
小肆不后悔这一生选择的道，或许她依旧和前人一样，没能冲破命运的安排，但如果重来一次，大概，她还是会选择这条路吧。
不求尽如人意，但求问心无愧。
狗蛋看到小肆躺在床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狗蛋已经能变成人形，虽然还是七八岁小朋友的模样，但对狗蛋来说已经是巨大的进步，小肆有些心疼地看着哭得满脸通红的狗蛋，心中也有些发堵。
欸，好像看不到狗蛋长大的模样了。
狗蛋是天涞界的物种，很明显地察觉到了小肆身上的生命力一天天地减弱。
狗蛋急地一边哭一边拉着小肆说：“我们回天涞界，他们肯定有办法，我们回去吧，我们一起回去好不好。”
说着说着，狗蛋又哭得更凶，他们已经来了这个小世界七十年，他们很久没有回去了，为什么不能一起回去呢。
连朔没有说话，只是他紧紧地握着拳，颤抖着，克制着，狗蛋能知道的事，他又怎么可能感知不到，他每日离小肆最近，察觉到的也更加明显，小肆……已经快到生命的尽头了。
面对哭闹的狗蛋，面对沉默隐忍的阿朔，小肆最终心疼又难过地说了一声，“对不起呀……”
对不起不能继续陪着你们了，对不起让你们陪着我在这个小世界这么久，对不起每次都让你们包容我的任性，对不起……我从始至终，都是一个普通人。
她的这一句话，让狗蛋也噤了声，狗蛋呜咽一声，将脑袋埋在了小肆的腿上哭泣。
而连朔，只是上前握住她的手，自从她身体一天比一天差开始，本就话不多的连朔也一天比一天沉默，他只是握着小肆枯老的手说：“别怕，我陪你。”
不用害怕，不管去哪，我都陪着你，死亡，亦然。
十日后，小肆的身体情况一日比一日差，虽然连朔未曾透露，但曾经的那些孩子们还是得知了小肆的情况，一个个都从四处赶来。
除了孩子们，到来的还有被小肆救治下的那些人，还有受过她恩惠的人……很多很多，每一个人的到来，好像都在诉说着她曾经的善行。
她短短的一生，救了成千上万的人，收养了数千名孩童，发现推广了新作物养活了数千万的人。
人这一生，不被人诟病都已经实属难得，但她还能被众人夸上一句良善，这良善二字，一笔一划，都是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刻画在众人心头的。
小院外站满了人。
他们哭红了一双双的眼睛，他们在不舍她的离开。
弥留之际，小肆抓住了连朔的手，她望着天，思念着家乡，眼中的泪模糊了视线，原来人在将死之时，也是看不到另一个世界的人的。
连朔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他看到了站在空中泣不成声的妖妃，看到了红着双眼却无力改变一切的暴君，看到了一个个都哭成泪人的伙伴，看到了一个又一个前来给小肆送别的人。
他说过，他愿意永远做小肆和那个世界的最后一道联系，他低头对小肆说：“小肆，你的爹爹，娘亲，哥哥姐姐，夫子，托儿所的伙伴他们都来了。”
小肆费力地往上看了看，她看不到，但是她还是冲着天笑了笑。
连朔伸手擦了擦她落下的泪，将她抱地更紧，他说：“小肆，你永远都是我们眼中，最好最美的小公主。”
小肆听到这话，露出了最温柔的笑。
她躺在心上人的怀里，缓缓闭上了眼睛，感受着六感不断被放大，放大，清晰地听着周遭的一切嘈杂，心跳声，哭声，眼泪滴落的声音……最后全部归于无声的空寂。
只是这回，她在寂静之中，听清了阿硕哽咽沙哑地在她耳边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曾经她在失去六感时，阿朔和她说过的那句话。
“小恶龙永远心悦小公主。”
第221章 破茧成蝶，浴火重生
小公主永远是他们心中最美好的小公主。
只是她的时间永远停留在了这一刻，停留在了这个不知名的小世界，停留在了这个离故乡很远的地方，以一个平凡人的身份，离开了人世。
小恶龙抱着怀中逐渐失去生命的伴侣，身体都在隐忍轻颤，他将人抱得更紧，却又觉得心一阵阵钻心的疼。
院外传来了孩子们悲痛的哭声，可连朔哭不出来，苦涩堵噎在他的喉间，他的悲伤无法宣泄，悲痛在他的五脏六腑内横冲直撞，疼得他蜷缩起身体，将人抱得更紧。
狗蛋拉着小公主苍老的手，将自己积攒多年为数不多的灵气全部传到她的身体里，但空洞已经失去灵魂的躯体，又怎么会留住那点点灵气。
小肆再一次得知，原来人死后是会变成灵魂的。
她亲眼看着眼前的一切，与上辈子的淡然不同，这辈子的她多了太多的羁绊与不舍。
她看到了眼泪豆大颗落在她手上的狗蛋，分明她已经只是灵魂，却仿佛依旧能感受到狗蛋滚烫的眼泪，滴得她的心都皱在一起发疼。
她看到了连朔眼中的痛苦与绝望，看到了他一脸的死寂，她想要和往常一样碰着他的脸，给他加油打气，可是她触碰不到他。
在自己的灵魂穿过他身躯的那一刻，在发现自己无法给予他拥抱的那一刻，小肆有了死亡的实感，心底的悲伤与空寂被不断放大，哽咽中咽下无人得知的心酸。
不过死亡变成灵魂之后也有好处，她可以看到爹爹他们的分身了，弥补了在死亡前一刻没能看到他们的遗憾。
小肆看到母亲伸手想要触碰她的身躯，可是还没触碰到，眼泪已经落下，看到了一向疼她的哥哥姐姐围在她的身边哭泣，他们想要带她回家，可是他们却无法触碰她。
她的小伙伴们一声一声地喊着她小公主，就好像曾经约定好的那样，不管她变成什么模样，他们都会认出她。
暴君隐忍不发，站在女儿面前，脑海里浮现过一遍又一遍女儿的面容，从刚出生软趴趴的小团子，到后来亭亭玉立的模样，再到看着她一点点老去，长出白发，他却无可奈何的悲哀。
暴君伸手想要将女儿带回来，却又在看到连朔的那一刻顿住了手，他慢慢收拢手指。
暴君一生从未懊悔，可如今他却一次次地问自己，是否错了，是否让女儿冒险走这样一条路错了。
是不是平平安安让她活到三百岁会更好，不用离开家，不用受苦，可以当三百年无忧无虑的小公主，而不是体会世间疾苦，体验生老病死。
父母的懊悔，亲朋好友的悲伤，伴侣的绝望，全部被小肆看在眼里，她看得到一切，却改变不了这一切。
小肆伸手想要扶起她骄傲的父亲，可是她的双手穿过了父亲的身体，她触碰不到他们任何一个人。
“是我的错。”
小肆听到一向高傲的父亲自责懊悔地说出这话，心像是被狠狠地攥紧，疼得不知所措。
她猛地抬头说:“不是爹爹的错，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怎么会是爹爹的错。”
生死有命，她不后悔今生的选择。
可惜暴君听不到她的话，暴君哪怕是天地间实力最强的人，也无法挽回一个小世界中普通人的生命。
生命是值得尊重的，虽然以他的实力可以轻易毁去一整个小世界的人，但却救不回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妖妃听到暴君的话，忍不住掩面哭泣，“不，是我的错，我没能给孩子一个好的身体，才会让小肆从小就受那么多苦。”
听着父母说这些，小肆的眼圈发红，这一世，她觉得自己无比幸运，她从来没有就觉得受苦，也不觉得命运不公，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得到了太多的优待，她不想父母因为她痛苦。
她收获了太多太多的偏爱，她的心脏被填充的满满当当，所以她才会有余力去关心曾经和她一样的孩子们，才会去有底气做任何事。
上一世，她能毫无留念的离开，可是这一世，她无法舍弃这些牵绊，小肆轻轻地靠在母亲的身上，拉着小恶龙的手，她被他们围在中间，她的灵魂都因为情绪的波动疼得颤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