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殿深锁薄情种_实颖【完结+番外】(62)

  “贵妃,妾也有一诗献上。”

  赵濯灵转向贺四娘,她从前与贺家交好,对府中女眷并不陌生,“你也要兰草?”

  “是,”贺四娘大咧咧地看着她,无视其母拽她的衣角。

  “诵来听听。”

  小姑娘清了清嗓子,不假思索道:“兰色结春光,氛氲掩众芳。过门阶露叶,寻泽径连香。畹静风吹乱,亭秋雨引长。灵均曾采撷,纫珮挂荷裳。”

  语罢,赵濯灵与周玥相视一笑,白十娘趋前揖道:“妾甘拜下风。”

  贺四娘对揖,“承让。”

  白十娘袅袅退下,贺四娘却道:“贵妃,王妃,妾还为三支紫赋诗一首。”

  “哦?你还要三支紫?”周玥笑。

  “王妃并没说每人只能带走一株花呀。”

  贺夫人此刻恨不得钻进地缝里,悔不该带这幺女出来露脸,全然抢了她姐姐的风头,一个毛丫头,和平王府的小郡王差了七八岁,倒要窜到人前去。仗着早年认识赵濯灵,愈发得意起来。

  赵濯灵却饶有兴味道:“你说得对。”

  贺四娘面露快意,随口再念:“长安豪贵惜春残,争玩街西紫牡丹。别有玉盘承露冷,无人起就月中看。”

  帐中人频频点头,交头接耳地议论。

  “这是你刚刚所作?”濮阳大长公主蹙眉,她年轻时也是皇室有名的才女。

  女孩实诚答道:“回公主,此诗是昨夜所赋。”

  “那便不合规矩。”

  赵濯灵见贺四娘瞬间萎了精神,解围道:“不合规矩,却是好诗,你既有了素兰,三支紫倒也无甚要紧。”

  贺四娘恹恹地坐了回去,对面站起一少女,是全场唯一穿着男装的,其身姿挺拔,样貌英气,赵濯灵不用猜,光看长相打扮就知道是右金吾卫大将军徐勘之女,徐勘资兼文武,曾协助先帝平叛,后与萧恕受命征讨契丹,获封燕国公,走到了虞朝武官的巅峰。

  赵濯灵早就听说徐夫人四十高龄产女,此女武力奇高,不拘小节且脾性暴躁。如今已过及笄之年,徐勘夫妇为了觅婿一筹莫展。收到越王府的请帖时,徐夫人喜不自禁,好说歹说劝了女儿来,却没拗过她不换女装的主意。

  周玥笑问:“徐六娘,你也想要三支紫?”

  她可不信这位大名在外的小娘子爱花。

  “回王妃,妾不爱什么花花草草,但家母喜欢,妾便试一试。”

  此话一出,其母徐夫人勉强一笑,平王妃抬袖掩面饮酒。

  “六娘孝心感人,那你是赋诗还是射箭?”

  “妾不如白娘子贺娘子的好文采,只能射箭献丑了。”

  赵濯灵笑道:“‘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徐娘子不必过谦。”

  少女闻言,大步流星走出席位,在三支紫两丈外站定,执弓取箭,锚准拉满,下一瞬,箭尖牢牢扎入皮毛靶心。

  “虎父无犬女,六娘不愧是将门之女。”越王妃带头称赞。

  赵濯灵却注意到义阳公主和胞兄永王悄悄说着什么,永王面色凝重,起身对上座道:“贵妃,王妃,我也想试试。”

  “大王也要射箭?”越王妃疑道。

  “既然徐娘子射箭,我只好如此,否则一射一诗,如何评判呢?”

  赵濯灵点点头,谁知徐六娘道:“可即便大王射中,也不过与妾一样,难道要将三支紫一分为二?”

  “先让他试试吧。”

  永王作为皇子,射御是重要的功课,但他毕竟处于深宫,年纪又小,果如大家猜测,箭落在了下方。

  他平静地放下弓,朝妹妹投以歉意一笑。

  徐六娘俯身道:“大王尚年幼,体力受限,是妾胜之不武,既然大王喜欢,妾就将此花转赠大王。”

  永王笑了笑,“多谢徐娘子,我心领了。听说徐娘子百发百中,不让须眉,即使我现在成年,也不敌徐娘子。”

  徐六娘微露自得之色,却听有人道:“‘射不主皮,为力不同科,古之道也。’穿透皮侯,则为粗野之举,有失射礼初衷。”

  全场视线齐刷刷地望向贺四娘,徐六娘俯视她道:“贺小娘子这番话到了战场之上,恐怕敌军不破、辽东不复。”

  贺四娘故作老成,“今日非战场,射乃六艺之一,我等习之,多为学礼。无礼不成学,徐娘子虽未进女学,还是应该在学武之余多读诗书。”

  徐六娘冷笑,“贺小娘子还在女学认字时,我已打败了无数禁军男儿。”

  在贺四娘反驳之前,贺夫人起身道:“小女顽劣,妾教管不力,求贵妃和王妃看在小女年幼的份上原宥。”

  赵濯灵佯咳一声,拔下一钗,让满儿捧了下去,“贺夫人和四娘请坐。徐六娘的好意,我替永王收下。这支金钗是我常用之物,就当做彩头和回礼吧。”

  徐夫人立时起身上前,拉下女儿跪恩。

  永王亦躬身道谢。

  在座之人各有所思。

  及至饭时,仆人抬上数具金漆案面,上面各摆着饭菜酒水,无不精致。

  周玥招呼众人之余,见身旁之人饮了口汤,问:“如何?”

  赵濯灵点点头,“甚好,似有花香?”

  周玥略骄傲道:“这是二娘自创的汤羹。”

  “二娘真是心灵手巧。”

  “她呀,就喜欢捣鼓些没用的,移春槛里的花都是她种出来的。”

  赵濯灵看了座下少女一眼,“三支紫也是你亲手所植?”

  闻言,周二娘答话:“回贵妃,妾府里请了一位洛阳的花师,善种牡丹,色样各不同,我向他学了些时日,误打误撞种出了三支紫。”

  周玥倾身低语道:“小妹文武不就,不识中馈,眼见到了议亲的年纪,把母亲愁坏了。”

  赵濯灵却流露出激赏之状,“令妹行事不为有用,不为旁人,全凭本心,教人羡慕。”

  食案撤下后不久,赵濯灵欠身,周玥体察其意,即命婢女传外厢,称贵妃起驾回宫,众人垂手侍立,肃静恭送,连两位大长公主也不例外。

  ——

  赵濯灵上车前特意叫永王和义阳公主与其同乘。

  路上,她打开随身的白玉壶,啜了口酒,转而笑问永王:“慎儿最近在读什么书?”

  李慎敛眉道:“回贵妃的话,依父亲之命,博士在教太史公书。”

  “这么早就读史?”

  “博士并未深解,他说我年纪还小,不求通达,须先读顺。”

  “可有何心得?”

  李慎难得露出稚气的困惑,“都说读史明志,可总觉得太过遥远。”

  赵濯灵塞好酒壶,笑道:“虽然你还小,但不妨试试掩卷读史,观古人处事接物,试想若是自己该如何,不知不觉,你就和他们亲近了。”

  李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多谢贵妃提点。”

  赵濯灵笑意加深,看向义阳公主,微声道:“玄芝想要三支紫,是为了你母亲,对吗?”

  二人猛然抬首。

  赵濯灵解疑:“她素爱牡丹,并非秘密。”

  义阳公主的大眼睛扑闪扑闪,问:“贵妃,阿耶会生气吗?”

  赵濯灵摸了摸她的头,“不会的,我去和他说,让你们可以随时见母亲。”

  永王认真揖礼,“谢贵妃。”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

  生在皇家的孩子,不配拥有童真。

  人生于世,谁没有躲不开的困境?她逃不掉,避不了,只能撞破头拓出条生路。

  ——

  马车一路驰至承欢殿前,阶下候着小宫女,遑急地上前禀话:“贵妃,雍王病了。”

  赵濯灵脚步一滞,“宣医工了吗?”

  “圣人召了江奉御,现下都在后殿。”

  她缄默片刻,瞧到满儿脸色焦急,迈开了步子,“带我过去。”

  “是。”

  赵濯灵进门时,听到刻意压低的交谈声。走了几步,转进内间,对上一双锐眸,与那周身气派格格不入的是他怀里的襁褓。江奉御见到来人,立刻收声退至一旁。

  李盈见她来,走过去问:“玩得高兴吗?”

  赵濯灵瞥了眼襁褓,“还行。”

  “他怎么了?”赵濯灵越过他的肩膀看向江奉御。

  “回贵妃,雍王可能是受了惊吓,已经让尚药局的咒禁师来过了,无甚大碍,请贵妃安心。”

  话音刚落,李盈吩咐:“你下去吧。”

  江奉御出去后,赵濯灵也要走,却被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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