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濯灵感激地看了对方一眼,她刚刚略打量了一遍,今日来的都是皇亲国戚和权臣家眷,萧恕虽然身授二品虚衔和四品职官,但与京中宰辅和大将军们比不足为道,若非手握数万雄兵,恐怕更没人把他这个边远大吏放在眼里。当年他作为先帝的肱骨爱臣,权焰最盛之时任左监门卫大将军,却生生被文官弹劾出京,若非先帝命其征战辽东、收复故土,恐怕现在还是个地方散官。
萧夫人形单影只地坐在一边,身后立着两个婢女,似乎被隔绝在热闹之外。看到二人前呼后拥而来,便把孩子交给乳母,急整衣冠,躬身相迎。
赵濯灵扶住她,掩住眸中惊讶——对方是萧恕在幽州所娶,她也是第一次见,和先帝有几分神似。按下疑云,她亲切地叫了声“嫂嫂”,萧夫人连道“不敢”,她只好改了称呼。
“夫人何时入京的?”
“回贵妃的话,妾五日前刚到,收到王府的帖子时,还没安置下呢。”萧夫人和赵濯灵年纪相仿,英气爽朗,言谈举止毫不忸怩。
赵濯灵握着她的手笑问:“府上一切都好吧?”
萧夫人感到对方加重了力气,便心领神会,忙道:“谢贵妃挂念,一切都好。”
赵濯灵点点头,看向她身后,“这是萧童吧?”
“正是小女。”
乳母抱着孩子上前,被赵濯灵接过,她逗了几下,女童竟“咯咯”笑了起来,惹她大悦,连周玥都说此女与贵妃有缘。
赵濯灵问:“有一岁多了吧?”
萧夫人喜笑颜开,“贵妃慧眼,小女刚刚学会走路就被带出来了。”
闻言,赵濯灵把她放下,牵着她走了几步,果然有模有样。
赵濯灵如同闯入林子的人,四周的鸟儿看似在枝头叽叽喳喳左顾右盼,其实时刻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看她掏出的是食还是弓,来判断要靠近还是退后。见贵妃引幼童,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萧童不仅不害怕,笑得更开心了,甚至拽着赵濯灵朝永王去,快到时,扑上去一把抓住对方的袍角不放。
李慎吓了一跳,他将将十岁,性情平和,见此情景,笑着蹲下扶好萧童。
赵濯灵一向喜欢这个曾经的学生,便道:“慎儿,你带她和义阳去那边玩吧。”她指了指远处的几个小孩。
李慎点点头,抱起女童,和胞妹义阳公主走了过去,萧童的乳母连忙跟上。
萧夫人尚未开口,便有一老妇道:“贵妃与大王、公主这般亲睦,真让人眼热。”
说话的是越王妃之母、宰相周奭的夫人。周夫人娘家是关中郡望韦氏,前朝宰相孙女,家道中落后,招赘了当时尚是流外小吏的周奭。周奭乃商人子,虽以文词见称,但无法科考。夫妻各取所需,二十载携手进退,挣得今日的家业。周夫人出身显赫,慧眼识人,将丈夫推向权力中枢,嫁长女进皇室,堪称官眷的励志榜样。
赵濯灵对她早有耳闻,笑道:“王妃与夫人也是极亲善的,何须眼热?”
赵夫人拉过身侧豆蔻之年的少女,故作埋怨之态,“妾这个小女儿,最让我们夫妇头痛。”
周二娘半垂着头,求救地看向姐姐周玥,后者拍了拍胞妹,对赵濯灵说:“我妹妹不好琴棋书画,也未进女学,更不通中馈,整日只知道钻研吃喝花草,让贵妃见笑了。”
赵濯灵莞尔,“我倒觉得二娘还好。”
半个时辰后,众人入帷。
帐内正中摆一坐榻,案几上放着饮子和茶碗,另有一金盘,盛槟榔等小食。
下首两列客座铺垫,各有婢女导引。
越王妃亲扶贵妃落座,趁着眼前人影幢幢,赵濯灵侧身挨着小案,低声问道:“你今日做东,所为何事?”
“贵妃猜猜?”
赵濯灵余光看到荣安县主正搀着平王妃坐到濮阳大长公主身旁,“能劳动你的,想必是平王妃了。”
周玥颔首低笑,“平王嫡次子已到了议亲的年纪,京中适龄贵女不少,平王妃可不得好好挑挑?今日请出来见见,好心中有数。”
赵濯灵猜对答案,便点点头,坐正了身子。
场中坐定后,越王妃开口:“蒙诸位不弃,赴今日斗花之约,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见谅。”
“王妃客气了,”濮阳大长公主接道:“京中谁人不知王妃自幼爱花,养得天下奇花异草,今日我总算能一饱眼福了。”
平王妃附和:“听说府上有三支紫,有人重金欲阅,仍不得见,不知我等今日是否有幸看到?”
时人爱牡丹,上至皇家,下至平民,均有栽培,但牡丹品种繁多,富贵人家常聘花师钻研新品。
“好说好说,”越王妃笑道:“斗花之花,原是鬓间之花,今日不如换个斗法。”
众人疑惑时,帐前走近一排仆人,每人推着一个无顶木箱,内植花木,有兰蕙及各色牡丹,香气袭人,繁艳芬馥。
此物过于新颖,大家惊异不已,连赵濯灵都望了好久。
越王妃提示道:“此乃移春槛,槛内种花,置于木板,板下有木轮,可随处推走,便于观赏。”
信阳大长公主好玩乐,今日一直躲着赵濯灵,直到此刻不禁问:“此物是王妃想出来的吗?”
“回公主的话,是妾让匠人制作的。”坐在周夫人身侧的周二娘脆声抢答,颇有些得意。
“胡闹!”周母斥责幼女后向信阳致歉,“小女年幼,一时失礼,请公主宽宥。”
信阳笑道:“无妨,周二娘巧思。”
越王妃见移春槛就位,便道:“今春,王府开得最好最奇的花都在这儿了,诸位可凭本事带走自己喜欢的,要么十步之内为此花作诗,要么射中其后箭侯。”
只听一女童稚声:“王妃,当中那株便是三支紫吧?若人人都看中了它,又该如何?”
赵濯灵和周玥看过去,原来是贺皎的嫡幼女贺四娘,看上去不过八九岁,和其姐坐于贺夫人身旁。
周玥和善应答:“自然是优者取胜。”
众人心知肚明这是在为平王府的小郡王相看未来王妃,即使无心于此,也不能消极应对,毕竟在这种场合展露风采百利无一弊,声名传了出去,日后能增加婚配的筹码。
周玥微微转头,对赵濯灵道:“贵妃,您先请?”
“我是俗人,不懂花道,”赵濯灵放下碗,“让她们玩吧,”她扫视全场,“不如就从白家娘子开始。”
一妙龄女子低头揖身,语气和缓:“妾恭谢贵妃。”她穿着青蓝襦裙,妆容淡雅。
“十娘中意哪座移春槛?”白小娘子家中行十,周玥早就了解过了。
女子指了一盆兰花,“妾请赋诗一首。”
白十娘离席慢踱,第三步始念:“春晖开紫苑,淑景媚兰场。映庭含浅色,凝露泫浮光。日丽参差影,风传轻重香。会须君子折,佩里作芬芳。”
她是首相白元植的孙女,今日跟着祖母和母亲赴宴,白家虽非士族,但是书香宰辅之门,白元植之兄更是负有盛名的大诗人。少女十步之内作诗如此,已属难得,因此尽管诗意格调差了些,赵濯灵仍赞道:“这株素兰当归十娘所有。”
“贵妃,妾也有一诗献上。”
作者的话
实颖
作者
05-05
1.中馈即家事、宅事。2.箭侯即箭靶。3.中古时代(魏晋南北朝和隋唐)极重出身,阶级差距极大,一直到有科举制才稍微缓解(但贵族有更好的教育也更容易高中),所以那个时代的主流价值观是男人娶妻首先考虑对方门第而不是婚史品貌,比如李白,反过来也一样。我的两部小说都写过普通人为了朝上走而付出的努力,如越王妃之父周奭。残忍的贱民制度就更不消说了,总之那个伟大时代的风花雪月是属于贵族集团的。当然也有时代的进步性,我努力发掘。4.萧童不会再出现了,她是这个系列下一本的主角之一,算是埋个伏笔吧。
第41章 亲情
“贵妃,妾也有一诗献上。”赵濯灵转向贺四娘,她从前与贺家交好,对府中女眷并不陌生,“你也要兰草?”“是,”贺四娘大咧咧地看着她,无视其母拽她的衣角。“诵来听听。”小姑娘清了清嗓子,不假思索道:“兰色结春光,氛氲掩众芳。过门阶露叶,寻泽径连香。畹静风吹乱,亭秋雨引长。灵均曾采撷,纫珮挂荷裳。”语罢,赵濯灵与周玥相视一笑,白十娘趋前揖道:“妾甘拜下风。”贺四娘对揖,“承让。”白十娘袅袅退下,贺四娘却道:“贵妃,王妃,妾还为三支紫赋诗一首。”“哦?你还要三支紫?”周玥笑。“王妃并没说每人只能带走一株花呀。”贺夫人此刻恨不得钻进地缝里,悔不该带这幺女出来露脸,全然抢了她姐姐的风头,一个毛丫头,和平王府的小郡王差了七八岁,倒要窜到人前去。仗着早年认识赵濯灵,愈发得意起来。赵濯灵却饶有兴味道:“你说得对。”贺四娘面露快意,随口再念:“长安豪贵惜春残,争玩街西紫牡丹。别有玉盘承露冷,无人起就月中看。”帐中人频频点头,交头接耳地议论。“这是你刚刚所作?”濮阳大长公主蹙眉,她年轻时也是皇室有名的才女。女孩实诚答道:“回公主,此诗是昨夜所赋。”“那便不合规矩。”赵濯灵见贺四娘瞬间萎了精神,解围道:“不合规矩,却是好诗,你既有了素兰,三支紫倒也无甚要紧。”贺四娘恹恹地坐了回去,对面站起一少女,是全场唯一穿着男装的,其身姿挺拔,样貌英气,赵濯灵不用猜,光看长相打扮就知道是右金吾卫大将军徐勘之女,徐勘资兼文武,曾协助先帝平叛,后与萧恕受命征讨契丹,获封燕国公,走到了虞朝武官的巅峰。赵濯灵早就听说徐夫人四十高龄产女,此女武力奇高,不拘小节且脾性暴躁。如今已过及笄之年,徐勘夫妇为了觅婿一筹莫展。收到越王府的请帖时,徐夫人喜不自禁,好说歹说劝了女儿来,却没拗过她不换女装的主意。周玥笑问:“徐六娘,你也想要三支紫?”她可不信这位大名在外的小娘子爱花。“回王妃,妾不爱什么花花草草,但家母喜欢,妾便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