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殿深锁薄情种_实颖【完结+番外】(21)

  “啊!”

  她猛地坐起来,大口地吞咽空气。

  “泊容,你没事吧?”苍老的女声隔门而入:“晁郎君到了,快起吧。”

  她克制住打颤的牙齿,“知道了,阿娘。”

  脚步声渐渐消失,她松开双拳,六神归位,眼神却依旧茫然,透过床幔,涣散地看着屋顶。 :

  赵濯灵一进正堂,看到一老一少正手谈,不由吃惊,笑着走过去,“晁郎君竟会下棋。”

  弈者从棋局中抬起头,其中年轻男子看到她后失神一瞬,讪讪道:“刚学的,亏得赵翁耐心教我。”

  他对面的老翁捻须道:“晁郎君甚是聪慧,一点就通。”

  说完,语气一转,对女儿道:“都什么时辰了,你阿娘不催,不知睡到何时,教晁丹好等。”

  见长者推了棋盘,晁丹跟着起身,“无妨,是我来早了。”

  赵濯灵与他相视一笑,转身朝父亲揖道:“阿耶教训得是。”

  一旁的赵母掩鼻而笑,“时辰不早了,快出门吧,别误了巡像。”

  目送二人的背影,赵父的笑容松懈下来。

  妻子听到叹息,问:“郎君怎么了?”

  “晁丹是个好孩子,样貌性情不俗,就是……”

  赵母一脸了然,“就是不通文墨,还是个商贾之徒?”

  其夫看过来,挑起灰白的眉毛,“我们泊容十四岁中女子科探花,双十之年便绯袍加身,旷古未有,寻常男子堪配?”

  老妪笑道:“郎君是自寻烦恼。”

  “何意?”

  “她这次回来,说是辞官,一定有事瞒着我们。这个晁丹从京城追随而来,其意甚明,但我看泊容待他并无男女之情,她还说要终身不嫁,侍奉你我。”

  赵父面露惊色,“什么?”

  赵母叹了口气,“咱们这女儿自小就与旁人不同,我是管不了她了。”

  ——

  人潮推涌中,一魁梧汉子格外显眼,他伸展双臂护住女子,后者忽然转脸问:“你真是现学的下棋?”

  晁丹挺了挺腰背,“当然,还骗你不成?”

  赵濯灵笑道:“没看出来你还有这耐性。”

  “我就是懒得学你们读书人,不然也能混个官当当。”

  “你这人就夸不得。”

  晁丹刚想回嘴,便听见四下喧嚷之声。

  “来了来了!”赵濯灵拽了拽他的衣袖。

  鼓乐之声渐近,远远看到旌旗飘展,原本盈街塞坊的人群被军士们劈开,在中间匀出一条路来,人们的欢呼声随着车队的行迹一浪一浪打来。

  高大的塑身佛像坐在精心装饰的花车里,周身缠满了绸缎,饶是置身于繁闹俗世,大佛依旧法相庄严,无悲无喜地俯视众生。

  李巽垫着脚尖,伸长了脖子,只能望到大佛的头。

  倏地,裙摆被外力一扯,她低下头去,惊愕道:“做甚?”

  半蹲的晁丹手撑着膝盖,仰头催促:“快上来!”

  赵濯灵扫了眼周围异样的目光,犹豫了一下,拎起裙摆跨坐到他肩上。

  位置的升高让她的心跳一滞,只听晁丹高声问:“现在能看见了吗?”

  “能看见!”她朝后面望去,“车队好长啊。”

  晁丹是北方大汉,还有一半胡人血统,赵濯灵坐在他肩上,可以称得上一览无余了。

  花车过处,沿途的富人争施金帛,眼都不眨地朝车里扔金银宝物,赵濯灵也解开算袋,抓了一把金币抛出去。

  待车队远去,维持秩序的军士也跟着离开,人海重新涌动起来。

  赵濯灵着地后,有些不好意思,边掸裙子边问:“你累不累?我还挺沉的。”

  晁丹拍拍双袖,“你这小胳膊小腿的,做人肉胡饼都不够盛一屉。”

  赵濯灵瞪了他一眼,嗤道:“太平盛世,没地方找人肉胡饼给你!今日我请客,吃羊肉去。”

  ——

  刘家菜,扬州大市里最大的饭铺,二楼窗前桌上,摆着两大盘炙羊肉和几碟时鲜,又见缝插针地塞了几份小菜。

  晁丹给自己倒了盏酒,瞧了瞧对面正仔细挑鱼刺的赵濯灵,微笑着一饮而尽,而后转向窗外。

  刘家菜傍河而建,窗下就是流水,河面飘着初秋的落叶。

  赵濯灵顺着晁丹的视线看下去,问道:“你不打算回京了吗?”

  “不急,我没家,在哪儿都一样。”

  “那……你要是暂时不打算走,不如在扬州城盘个铺子。”

  “你什么意思?”晁丹盯着她的眼睛。

  “我骗家父说你是商人,你若一直待在扬州却无所事事,他老人家难免生疑,再说,你总不能还去做以前的营生吧?”

  他笑了笑,“你这是嫌弃我?”

  赵濯灵瞟了他一眼,把玩着酒盏,“你有什么值得我嫌弃的?”

  晁丹自讨没趣,一饮而尽,“那我就成全你的谎话吧。”

  “你答应了?”

  他点点头。

  赵濯灵坐直了身子,兴致勃勃地问:“那你想开什么铺子?”

  “你想我开什么铺子?”晁丹夹了块羊肉。

  “我对行商一窍不通,可别问我。”

  “书呆子。”

  赵濯灵也不恼,饮了口桂花酒,叹道:“着实一般。”

  晁丹颔首,“和我酿的比,是差远了。”

  赵濯灵放下酒盏,双眼放光,“你不如开个酒肆?”

  他斜觑她,“我看是你自己想喝吧?”

  “是又如何?再说我也不想你埋没了这技艺,”赵濯灵耸耸肩,“对了,我待会儿要去一趟书肆,上次托人找的书应该到了。”

  “果真是书呆子。”

  ——

  眼见着天色暗下来,二人才往回走,到家门口时,月已钻出云层。

  进门后,许是因为心情不错,赵濯灵脚步轻快,一边抚弄腰间酒壶一边穿过前院,却见老母站在廊下,厅堂的灯光从她背后漫开。

  她还注意到房门口站着几个随从打扮的陌生人,便止步发问:“阿娘,这些人是?”

  赵母急忙走近,低声道:“京城来了客人,说是你的旧识,看上去大有来头,我们不敢慢待,只能等你回来。”

  赵濯灵的笑容一点点消失,母亲每说一句,她的脸就暗下一分。

  晁丹观她神色,满腹狐疑。

  “泊容,你怎么了?”赵母担忧地握住女儿的手。

  她挤出个笑容,“没事,应是昔日同僚,去看看就知道了。”

  话音未落,一道温和的男声传来:“泊容回来了,怎么不进屋?”

  赵濯灵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看上去滑稽极了。

  一老一少两男子走出厅堂,站在阶上,老者显然是这座宅子的主人,赵濯灵之父,而年轻那位,则是不速之客。

  来人修长瘦削,眼角微挑,纤细高耸的鼻梁上缀着一粒褐色的小痣,在这个以健硕为美的时代,算不上美男子,却又让人过目难忘。

  一身黑色圆领袍添了几分神秘严肃的气质,再者,他华丽的衣饰和压迫性的气场,都很难让人忽略。

  他遥遥凝视站在银杏树下的一对男女,嘴角衔着淡笑,眸色却如寒潭。

  晚风拂过,托起赵濯灵的裙带,她踩着厚厚的金黄落叶,垂眸不语。

  晁丹不着痕迹地挡到她前面,冷脸回视客人,空气中似有火花“噼啪”作响。

  赵父尴尬道:“小女有些不适,恐唐突贵客,阁下不如明日再来?”

  黑袍男子不予理会,而对着院中说:“一别数月,泊容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吗?”

  半晌,赵濯灵从侧影里走出来拱手行礼,“郎君别来无恙。”

  又对那三人介绍道:“这位是我京中同僚,李郎君。”

  赵氏夫妇对视一眼,请客人重回大堂落座,谁知他道:“老丈不必客气,我此番前来,是有要事与令嫒商谈,不知可否与令嫒单独一叙?”

  “这……”

  赵父尚在犹疑,客人已下阶去,踩着落叶,发出“嚓嚓”的声音,一下一下打在赵濯灵的心上。

  晁丹迈了一步,拦住他的来路。

  “让开。”黑袍男子从容自若,语气轻缓却不容反抗。

  晁丹斜看着他,讥道:“她不想见你。”

  赵濯灵余光瞥到门口的侍卫朝这边来,上前抓住晁丹的胳膊,“你先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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