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殿深锁薄情种_实颖【完结+番外】(17)

  几人翻身上了马,汇入喧嚣之中。

  ——

  马车穿过大街小巷,在北三桥一处宅子前停下。

  朝廷规定,五品以上官员的子弟才有资格获得荫封,有机会参加铨选,但也不是一定能授官,只是给个出身。至于五品以下的,子孙若读书不济,便只能讨其他营生。

  赵濯灵的曾祖父官至六品,可惜儿子科举不中,只好举家迁回扬州,靠任上攒下的百亩良田在城郊庄园过活,过了两代,直到赵濯灵高中,才在扬州城里买了套宅院,平时只有一个仆人负责洒扫看管,一个月前赵父赵母收到女儿来信,便先行搬来此处住下。

  缰绳一紧,马车停在乌头门前。赵濯灵拦下仆人,亲自下车敲门,她眼睛频闪,手心湿漉漉的,树上蝉鸣更让她心头鼓噪。

  没有时间给她整理心情,乌头门很快被拉开,头发花白的老妪看到赵濯灵,一时无言,眸中泛起泪花。

  赵濯灵上前一步,未语泪先流,囔囔地叫了声“阿娘”,嘴唇不受控地抽动。

  老夫人退了两步,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女儿一遍,嗫嚅道:“怎如此憔悴?”

  赵濯灵哽咽道:“路上累的,歇几日便好。”一边说一边用袖口拭泪。

  赵母泪如雨下,说不出一个字,拉着她朝正堂去。

  一老丈挺直着背,站在大厅中央,神情端肃,但微颤的手出卖了他。

  “你母亲这几日一听到叩门声就亲自跑过去开门,总以为是你回来了。”

  “阿耶!”赵濯灵快步上前。

  赵父握着她的手臂,一点点检视她的脸,“是消瘦不少,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说着也红了眼眶。

  待双亲落座,赵濯灵擦了擦眼泪,走到他们正前方跪下,抱拳拱手于胸前,缓缓弯下腰背,低伏下去,肃拜后,老夫妇忙叫女儿起来。

  “女儿离家七载,未能侍奉双亲,心中有愧,望大人宽宥。”

  赵父摆摆手,起身扶起她,“我们都很好,你不必自责。”

  妻子跟了过来,“今后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老丈笑,“她要是嫁了人呢?”

  赵母一时语塞。

  “阿娘,可有吃食?”赵濯灵岔开话题。

  “有有有,我叫人端上来。”

  ——

  每隔五日,庄衡当着弘业帝的面把装在木管里的纸卷抽出来,双手奉上,通过观察皇帝脸色的细微变化来判断他的心情并猜测纸卷上的内容。

  比如最近,弘业帝的表情越来越复杂,继两个月前将一月一次的送信期改为半月一次后,很快又更为十日一次,比边地的消息递送还要频繁。

  弘业帝支着头,指间夹着的笔久久未落,自从看了纸卷,章奏一本也没批下去。

  庄衡轻声询问:“陛下若是累了,不妨出去走走?”

  没理会他,弘业帝放下笔,从身旁的诗筒里抽出一卷纸,徐徐铺在案上,用镇纸压住,舒展手掌轻轻抚摸着纸面,上面隽秀飘逸的字活了一样,他的嘴边扬出一抹浅笑。

  前年重阳佳节,暗流涌动的太液池酒宴上,他从永定帝手中接过麻纸。

  先帝问他:“佛光兄,泊容此诗如何?”

  他远远望了一眼,长案尽头的笑容比日光还耀眼,比水波还澄澈,他脱口而出:“臣觉得甚好。”

  ——

  扬州城的民宅秀气雅致,胡人打扮的晁丹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你就这么缺钱?非要做佣书人?”

  他的视线从麻纸上的细密小字挪开,双臂背在腰后,看着认认真真俯首抄书的赵濯灵笑道。

  说抄书不太准确,更像在默写,书的内容早已烂熟于心,她运笔不停,“佣书人怎么了?总比其他活计轻快。”

  “整日写,手不嫌酸么?”

  她抬起头,“哪有什么不辛苦的活?我非贱籍,不能经商卖唱。又不长于农事,除了抄书,还能做甚?”

  “你有积产,何苦费力谋生?”

  赵濯灵笑了笑,低下头继续,“我想找点事做。”

  晁丹不以为然,“你不是会写诗作画弹琴吗?还有那个什么戏,你们读书人不都喜欢这些?”

  那更让人胡思乱想。这句话赵濯灵没说出来。

  “他们要是知道抄书的是你,估计这卷纸能被抬为天价,”晁丹眼珠一转,“不如你随便写点什么,我拿出去卖,这样你既有事情做,又能赚到钱。”

  “是你自己想赚钱吧?赚了我一锭金还不知足,真是无商不贪。”

  他故作哀叹:“为了把你那刀子赎回来,我可花了十锭金,还亲自送来扬州,贴了这么多钱,悔不该那日在祆祠盯上你。不过,去找刀子时,才知道你原来这么厉害,还是个大人物哩。”他语气夸张,故意揶揄她。

  赵濯灵心不在焉道:“你作孽太多,折在我手上是老天让你改过自新。”

  “你到底什么时候还我钱?”晁丹坐到榻上,双肘后弯支撑着上半身。

  “等我抄到十锭金吧。”赵濯灵气定神闲。

  “你——”他凑了过来,“不会是故意不还钱、把我留在扬州城吧?”

  她掷了个白眼,“你的过所每月都要请里正勘验延期吧?”

  “怎么?你想让官府拒批过所,把我赶回原籍?”

  她放下笔,“说来奇怪,你是怎么拿到过所,一路到的扬州?”

  他嗤了一声,“这有何难?跟着一队胡商,冒充在京城受雇的作人,不就能拿到过所了?”

  赵濯灵点点头,“也是,你本就擅走这些歪道。”

  晁丹不以为意,“我要不走歪道,还不认识你呢!”

  她低下头,瞟了眼蹀躞带上的精美刀子,“不论如何,还是多谢你,何况你还救了我一命……”

  “行了,”晁丹一个鲤鱼打挺从坐榻上跳起来,“你再写下去,大明寺的俗讲就散了。”

  “来得及,我先去换件衣服。”她终于放下笔。

  晁丹笑着点点头,迎着门外的太阳伸了个懒腰。

  大明寺戏场,高座上的和尚讲完一段六道轮回的经变故事,台下挨山塞海的听众窃窃私语指手画脚,有妇人甚至以袖拭泪,朝台上扔钱。

  晁丹和赵濯灵到得晚,只能站在后排,很快,赵濯灵面露不耐。

  被拽出人群后,晁丹不解:“现在就要走?”

  赵濯灵摇了摇头,“这一段我都听过不下十遍了。”

  “我倒是第一次听。”

  “真的?你不是在江湖中长大吗?连俗讲都没听过?”她抬头望他。

  “儿时看过一两次,记得是目连救母的故事,”晁丹莫名一笑,“被巫女收养后,就再也没去过佛寺和道观了。”

  赵濯灵认真思索道:“扬州虽富,到底不是京城,胡人不多,也没有正经祆祠。”

  他无所谓地耸肩,“反正我不是祆教信徒。”

  “你来扬州这些日子,可有什么不习惯的?比如不服水土?”

  晁丹摆摆手,“放心吧,从小别人就说,把我放在荒漠里都能活。”

  路过几匹快马卷起一阵黄尘,他立刻侧身挡住赵濯灵,挥了挥眼前的余尘,“这么早就出来,你现在想去哪儿?”

  赵濯灵灵机一动,“我们去庄子吧?过几日是秋社,家人昨日就赶回去准备了。”

  “怪不得刚刚老夫人他们都不在府里。”

  “我上次参加社日还是十年前,要不是听说今日大明寺住持亲自开俗讲,我昨日就跟着回去了。”

  “既然如此,那就走吧。”

  二人解了缰绳,直奔南去。

  第11章 思念

  八月初,天气正是秋高气爽,蓝天高远澄澈,万里无云。徐徐秋风下,稻田里金浪荡漾。二人一路走一路欣赏途中风光,说说笑笑,走走停停,不到半个时辰的路程竟耗了大半日。前往赵家庄园需穿过整个村子,一到村口,赵濯灵就下了马,牵马朝人群走去。村口的空场聚了不少人,男女老少都有,看有生人进来,不约而同地停下手里的活,视线齐刷刷聚过来。赵濯灵也不慌,径直走到中间的拄杖老者面前揖道:“老丈安好,您还记得赵家三娘吗?”“三娘?”周围人窃窃私语。“赵三娘?”老者凑过来耳朵,似乎听不清楚。“正是晚辈,经年未归,老丈认不出我了吧?”赵濯灵提高音量。谁知老翁左膝一屈,右腿也跟着弯下,双掌还撑着杖头,嘴里念道:“小老儿见过女史。”其他乡民见状,纷纷跟着下跪,懵懂稚子也被家人强按下。赵濯灵连忙扶住老者,“快请起,我已辞官卸任,受不得此拜。”老者固执地跪下去,“女史虽然辞官,但有告身封号,我等岂有不拜之理?”赵濯灵无奈地看了眼晁丹,说:“既已拜了,大家就快起来吧。”众人见老者依言起身,便站了起来。“这是我在京城的朋友,晁郎君,”赵濯灵介绍身边人,又看向晁丹,用官话道:“老丈是我们村的社正,姓王。”老翁点点头,“晁郎君既是女史的朋友,就是村里的贵客。”晁丹勉力辨识扬州话,“晚辈不敢,不请自来,叨扰了。”乡民们并不常见胡人,都有些新奇,盯着他打量,好在晁丹不拘小节,不仅不别扭,还笑呵呵地看着他们。“哎——”王翁摆摆手,“明日秋社,晁郎君留下来过节吧,乡下没有什么好酒好饭招待,郎君可别嫌弃啊。”“怎么会?”晁丹递了个眼神给赵濯灵,“那晚辈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赵濯灵看着场地上的“神树”和新坑问:“老丈是在准备祭神吗?”“是啊,带大家打扫场子、挖坑、排祭品,可不能出一点儿差错,接下来一年的收成全看明日的社神和稷神了。”赵濯灵颔首,“那我就不打扰大家了。”“好,好,女史请自便吧。”老翁亲自送赵濯灵往外走。村里十分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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