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院使锁眉号了一回脉,扭头看了一眼仪贞,又看了一眼外头的黄碧林:“陛下神思昏沉,这比高烧更险,而今只有用急法子促使陛下醒来,能服下药去,方可谈长远。”
仪贞咬了咬牙,开口时却被黄碧林抢了先:“自然以陛下醒来为要紧。”说罢又转向仪贞,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皇后娘娘,微臣斗胆,愿据实相告——含象殿往东的端敬殿里,如今住着庐陵郡王第三子李栩,娘娘理应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将来若有个山高水低,娘娘身后的谢家,当做安定庙堂的础石、扶危定倾的栋梁,这正是微臣今日甘愿冒险、无旨引娘娘面圣的缘由。”
仪贞被这番话震慑住了。这是她第一次直面朝臣的谋算,尚且是阳谋,便叫她一时无所适从。
华美辉煌的龙床里躺着一个生病的人,而在众人眼中,那里蛰伏着一场山雨欲来。
她定了定神,答说:“知道了。”转回身来,看着高院使将窖中新取的冰块置于皇帝膻中,又打开药箱,抖开针囊,对着皇帝两条手臂凝神刺了几处,囊中银针渐渐减少,他下针的动作亦越来越缓慢。
扎至某一处,皇帝猛然痛呼一声,旋即大汗淋漓地醒转过来,急喘两声,又跌回枕间。
高院使满头满身的汗比他淌得还厉害,也顾不上擦拭,松了一口气,手掌撑着膝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几近虚脱地冲仪贞点了点头:“臣去外面拟药方儿。”
孙锦舟扶了他到外间坐下,黄碧林也出去了。床榻前空了一半,仪贞正欲走过去,手却被拖住了,回头一看,原是方才把一边床幔攥得太狠,汗水粘实了。
她张了张五指,收回手来,想一想,又拿手帕仔细揩了一通,这才坐到床头的小杌子上,轻轻拨了拨皇帝黏在眉尾的碎发。
蜻蜓点水的触碰,亦能感觉到他的皮肤微烫。先前给皇帝浸冷手巾的冰水还没端走,仪贞想着新拧一个来给他敷敷,起身时垂下的指尖被虚虚勾住了:“蒙蒙。”
皇帝乏得很,勉力睁开眼皮往上扫了一眼,朦胧瞧见一个小个子侍卫,于是放心大胆地呓语起来:横竖他们都不知道他唤的是谁。他实在太需要这个幻象了,四肢百骸传来的疼痛活似被生生碾碎一般,他甚至怀疑是他们给他下了毒。
不过他立时死了也没什么要紧了,嗣子已经寻访好了,他够对得起他们了——那些列祖列宗,将来去了阴曹地府,只有他们羞于见他的,再没有他不敢见他们的。
拢在掌心的几根指头柔软温凉,这份惬意太真实了,他情不自禁地,想再喊一喊那个乳名儿,无奈躯体太沉重了,泥沼覆上他的眼睑,将他拖进了一片黑沉里。
第111章 一一一
药煎好端上来的时候, 皇帝尚还睡着,仪贞犹豫着要不要叫醒他,高院使上前来查看了一眼, 低声说:“这会儿气息平稳, 是真睡沉了, 药先搁着吧。”
仪贞“嗯”了声, 一只手被皇帝握着不放, 另一只手别别扭扭够着去探了探他的脑门儿:“温度也降了些。”
高院使慨然点了点头, 一张脸笑起来真跟千瓣菊似的:“还得是这么着管用…”
仪贞有点赧然, 但也觉得老先生这话十分在理,抿了抿唇, 说:“您老辛苦啦, 也歇一会儿吧!”
气声儿说的,正是怕惊扰着皇帝,不料他仍是挣了一挣, 吃力地将眼皮儿撑起来,目光不知瞄没瞄准仪贞, 便又合上了。
这一觉又支到了夜深, 寝间里仅留了盏油灯,仪贞就着朦胧微光,吃了些孙锦舟呈进来的桃花粳米粥,一并送来的家常衣裳尚没换,觉着不利落。
高院使等人都在外头耳房里轮班值守。仪贞命人取了只紫砂穿心铫来, 搁在烹茶的小泥炉子上,以备随时为皇帝煎药——也不是怕劳动了旁人, 只是她这会儿受了皇帝素日那份古怪刁钻熏染,非要亲力亲为不可。
正对着炉火发呆时, 那厢皇帝忽然连声咳嗽起来,仪贞忙扭过身,见他强自要起,赶紧伸出手去扶,一面替他顺气,一面问:“好些了吗?要不要喝水?”
皇帝闻声仰起头来,像是不认识她一般,定定将人端详了半晌:“你是谁?”
仪贞心里一梗,念着他在病中,不宜赌气,便答:“我是蒙蒙。”
“蒙蒙。”这两个字从他舌尖滚过,随即他笑了一下:既然是他自己编来哄自己的幻象,那么面前的人说得出这个乳名也很合情理。
左不过是某个内侍或者宫女。他放任自己倚靠在她怀里,语调积黏地支使人:“我想吃口甜的。”
仪贞答“好”,轻拿轻放地将他安置在大迎枕上,掖了掖被角,而后起身走到桌案边,目光在四层八槅食盒里逡巡了一遭,没挑出可意的来,只得唤人现做去。
“别叫人。”皇帝看出了她的意图,立即出言制止。旁人一进来,必要和这个人搭话,那么幻象就该消逝了。
仪贞此时自然无有不顺着他的,折回来曼声打商量:“蜜饯使得吗?我记得有一匣子衣梅…”这是生津润燥的东西,于他的症候亦有裨益。
皇帝顿了一霎,哑声应了。